马国权的手指悬在那些文物上方,像钢琴家在触碰琴键前感受音高。
他的工作室——不如说是感知实验室——位于城市边缘一栋不起眼的灰色建筑三层。房间没有窗户,墙壁覆盖着吸音材料,地面是未加修饰的水泥,中央唯一的家具是一张宽大的实木台面。台上整齐摆放着七件物品,都用无菌薄膜覆盖,边缘贴着数字标签:
1. 丁守诚1943年的解剖器械(从祖宅发现,已锈蚀)
2. 1949年产房的搪瓷盆(边缘有暗色污渍)
3. 庄严婴儿时期的襁褓残片
4. 李卫国1978年的实验笔记(纸质)
5. 林晓月孕期穿的护工服
6. 发光树初代幼苗的一片落叶(已干燥)
7. 一个未标记的檀木小盒(今晨刚送达,寄件人匿名)
这些是“基因真相与和解委员会”送来的“证物”,希望马国权能用他独特的生物场感知能力,读取物品上残留的生命信息。名义上,是为了完善历史记录。实际上,委员会内部有分歧:一部分人希望找到更多丁守诚的罪证,另一部分人想证明某些实验“情有可原”。
马国权知道这两派都在等待他的“报告”。他的报告将影响《血缘和解协议》的最终条款,特别是关于“天生嵌合体权利”的章节。
但他此刻关心的不是派系斗争。他关心的是第七件物品——那个檀木小盒。即使隔着三步远,他也能“感觉”到它散发的生物场异常复杂:像许多条不同颜色的丝线纠缠在一起,有的鲜亮如新,有的黯淡如灰,有的还在微微脉动。
他的导盲犬“回声”趴在门边,发出低沉的呜咽。回声不是普通导盲犬,是早期基因实验中存活下来的少数“感知增强型”动物之一,能察觉到人类无法感知的生物场波动。它的不安,意味着盒子里的东西不简单。
马国权没有戴手套。他的触觉是他的眼睛——不,比眼睛更精确。因为视觉只能看到表面,而触觉,当他集中注意力时,能“读”到物体上残留的生命印记:汗液中的皮质醇结晶,皮肤细胞脱落时携带的基因甲基化模式,甚至是强烈情绪在物体表面留下的微观应力纹。
他先触碰第一件物品。手指刚贴上冰冷的金属器械——
画面涌入:不是图像,是温度、压力、气味的复合感知。福尔马林的刺鼻,尸体的阴冷,年轻丁守诚手指的颤抖(不是因为恐惧,是因为兴奋),刀刃划开畸形儿胸腔时那种组织撕裂的细微振动……还有更深层的东西:一种渴望。不是对知识的渴望,是对“掌控”的渴望。丁守诚在那一刻想的是:“如果我能理解这种畸形,我就能消除它——不,是重新设计它。”
马国权迅速抽回手指。那渴望太鲜明,像刚出炉的刀。
他缓了缓,触碰第二件物品。1949年的搪瓷盆。
这次是温热。羊水的微咸,血液的铁腥,一个女人最后的喘息(林秀兰,庄严的亲生母亲)。她的意识在涣散,但有一个念头异常清晰:“我的孩子……两个都要活……”然后是一种撕裂感——不是身体的,是灵魂层面的撕裂。她感知到腹中两个生命的连接,那种双生子之间才有的深层共鸣。她知道其中一个快不行了,她在用最后的意识力……试图把自己的生命分过去?不,是在试图建立某种通道,让存活的那个能承载死亡那个的某些东西?
马国权呼吸急促。这超出了医学解释。那是母亲的本能,还是……某种先天能力?
第三件,庄严的婴儿襁褓。
宁静。绝对的、疲惫的宁静。一个婴儿熟睡时的生物节律,单纯得像正弦波。但在这宁静之下,有极其微弱的“杂音”——不是病理性的,是结构性的。像一首曲子被编入了两套略微不同的和声。这就是先天性嵌合?等等,这感觉……不完全是“两个生命硬塞进一个身体”,更像是……一个生命天生就有双重表达的能力?
马国权皱眉。这和教科书上对嵌合体的描述不同。教科书说嵌合是“异常”,是“错误”。但这襁褓上的生命印记,感觉更像是一种……“扩展”。
第四件,李卫国的实验笔记。手指抚过纸张时——
剧烈的矛盾。墨水里有李卫国的汗液分子,记录着他在理想与罪恶感之间的挣扎。某一页,他写道:“丁师说我们在创造新人类。但我看到的只是痛苦。”下一页:“今天样本#7笑了。她只是个胚胎,但她笑了。也许丁师是对的。”再下一页:“不,不对。我在骗自己。我们在扮演上帝,而我们连人都做不好。”
马国权感到一阵恶心。不是生理上的,是共鸣性的——他能感受到李卫国写下每个字时胃部的绞痛,那种明知在犯错却无法停止的成瘾感。科学家的成瘾:对“看见未知”的成瘾。
第五件,林晓月的护工服。
年轻女子的汗味,消毒水,还有……恐惧与爱的奇异混合。她抚摸着隆起的腹部,感受着胎动,同时知道这个孩子“不普通”。但她的恐惧里没有厌恶,只有保护欲。还有一丝决绝:如果有人要伤害她的孩子,她会变成野兽。衣物纤维里,残留着她深夜哭泣时的泪盐,以及一次她对着镜子练习坚定表情时的肌肉张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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