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马工,”庄严说,“世界卫生组织的紧急会议结果出来了。他们批准了树网升级协议,但附加条件:必须保留百分之二十的人类作为‘基线对照组’,不接受任何基因改造或神经连接。”
马国权点头,他早就通过树网感知到了会议桌上的能量博弈:“那么,谁来决定谁属于那百分之二十?抽签?财富?国籍?基因彩票?”
“自愿原则。”庄严的声音里有复杂的纹理,“但问题是,很多人不知道自己自愿选择的是什么。他们以为升级是获得超能力,不知道是要放弃……个体性的某种纯度。”
“就像盲人获得视觉时,会失去对声音的敏锐?”马国权微笑,“庄严,你站在岔路口。我感知到你的犹豫。你在想:如果我们都变成树网的节点,谁来保护那些选择保持独立的人类?如果我们都共享记忆和情感,爱情、仇恨、艺术这些需要隐私和神秘的东西会怎样?”
庄严沉默了。他的沉默在马国权的感知中是一团浓密的、深蓝色的雾。
“让我告诉你我在‘光明之外’看到了什么。”马国权走向房间中央,发光树设备在他周围投下脉动的影子,“我看到一个可能性:人类不需要在‘个体’和‘集体’之间二选一。树网可以让我们同时是两者——就像我此刻,既是马国权这个独立的意识,也是树网感知场的一个局部表达。”
他停顿,让庄严消化这个概念。
“你害怕失去自我,但自我从来不是孤立存在的。你的自我由你的记忆构成,而你的记忆由与他人的互动构成。树网只是让这个过程从隐式变为显式,从缓慢变为即时。你会失去一些东西:孤独的幻觉,纯粹个人成就的虚荣,独自承受痛苦的‘荣耀’。但你会得到:永远不会真正的孤独,成就的即时共享,痛苦被分担后的轻盈。”
庄严走近,马国权感知到对方体温的微妙变化——决策前的生理波动。
“那么代价呢?”庄严问,“永远被连接,永远被感知,永远没有秘密?”
“秘密是恐惧的产物。”马国权平静地说,“当你不再害怕被看见真实的样子,秘密就失去了意义。当然,这需要时间。也许几代人。但看看窗外——人们正在自愿走向连接。不是出于恐惧,我感知到他们的情绪:主要是好奇,是渴望,是想知道‘更多’的原始冲动。”
两人并肩站在窗前。马国权虽然看不见,但他通过庄严的呼吸节奏、体温辐射、甚至空气中分子扰动的模式,知道对方正在注视下方的人群洪流。
“你决定接受升级了吗?”马国权问。
“我女儿接受了。”庄严的声音突然柔软,“她十七岁,天生基因镜像者。树网给她的选项是:要么接受全面升级,彻底治愈镜像导致的器官冲突;要么保持现状,但可能在五年内因多系统衰竭而死。”
“她选择了连接。”
“她选择了活着。”庄严纠正,“但在连接后的第一个小时,她就感知到了我在这个房间里的犹豫。她打电话给我,说:‘爸爸,我能在树网里触摸到你的恐惧。它尝起来像铁锈。但我也能触摸到你的爱,那尝起来像阳光下的蜂蜜。请相信,前者会消散,后者会永远留在我这里。’”
马国权点头。他在树网中“听见”了那段对话——不是内容,是情感波形。一个少女的爱像清澈的溪流,一个父亲的恐惧像即将融化的冰。
“所以你的问题不是是否接受升级,”马国权说,“而是何时,以何种方式。你想保留一些东西,一些你认为本质的东西。”
“我想保留选择的能力。”庄严承认,“即使选择错误,即使选择痛苦,那也是我的选择,不是集体意识的共识。”
“那么保留它。”马国权转身,空洞的眼窝似乎能直视庄严的灵魂,“树网的协议不是抹除,是拓展。你可以选择何时深度连接,何时暂时断开。你可以选择共享哪些记忆,保留哪些隐私。关键是:这种选择不再基于无知——你知道连接的滋味,也知道独立的滋味,然后你自由选择。”
他走向控制台,手指在空气中滑动——不是操作实体按键,是直接与树网界面交互,通过神经信号输入指令。
屏幕亮起,显示出一幅动态地图:整个城市的树网连接状态。每一个光点代表一个连接者,亮度代表连接深度。地图上,光点正在快速增加,像夜空中的星星一颗颗被点亮。
但马国权关注的不是光点,是光点之间的黑暗区域。
那些尚未连接的空间,那些选择独立的人类,那些树网无法(或不愿)渗透的角落。在他的多维感知中,那些黑暗不是空虚,是另一种丰富的存在:传统的生活,旧式的爱情,缓慢的成长,带着隐私的悲伤和秘密的喜悦。
“树网不想要一个完全连接的世界。”马国权突然说,语气像发现重大秘密,“它需要那些黑暗区域,就像森林需要林间空地。完全连接会形成回音室,会失去创新的外部刺激。那些保持独立的人类,他们是树网的……镜子,是外部的观察者,是系统更新的灵感来源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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