庄严首先感受到的不是视觉或听觉信息,而是一种浩瀚的时间感。不是钟表计时的线性时间,是如同站在高山之巅俯瞰层峦叠嶂的地质时间。一瞬间,他“感知”到了初代-01完整的生命历程:二十年前从混凝土裂缝中探出的第一缕嫩芽,带着李卫国未尽理想的基因编码;十年前根系第一次触及地下古河道,尝到距今五千年前冰川融水的滋味;五年前与全球树网完成同步,那一刻如同婴儿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存在于一个更大的网络中;以及现在,此刻,这棵树正在经历的、从“个体生命”向“记忆枢纽”转化的临界蜕变。
紧接着是记忆的片段。
不是连贯的叙事,是碎片化的感官印象:
· 一个原始人将手按在发光树祖先的树皮上,树皮记住了他掌纹的独特油脂成分,以及他心中对即将到来的暴风雨的恐惧。
· 一支青铜时代的商队在一小片发光树林中扎营,树木“听”到了他们关于远方贸易路线的争吵,并将这些声音波动存储进年轮的木质素排列中。
· 一位中世纪修士在树下祈祷,他的虔诚与怀疑,像两种不同频率的光,被树叶的光合色素选择性吸收。
· 然后是一百三十七年前,李卫国的曾祖父——一位默默无闻的乡村教师,在战乱中保护了一株即将被砍伐的奇异小树苗。那棵树苗的基因里,已经携带着“镜渊”片段的原始版本。
这些记忆不是按时间顺序排列,而是按主题聚类:所有关于“保护”的记忆聚集在一起,所有关于“破坏”的记忆形成对比,所有关于“理解与误解”的片段相互参照。树网不是简单地记录历史,它在分析模式,寻找人类行为中的规律与悖论。
然后,对话进入了最核心的部分。
一个问题被直接投射进所有参与者的意识中。不是词语,是一个多维的思维结构,庄严的大脑只能将其勉强“翻译”成人类语言:
“如果你们知道自己的文明只有五百年寿命,而我的个体生命可以延续五千年,你们此刻的选择会改变吗?”
问题背后附带着庞大的数据支撑:树网对人类文明史的“寿命分析”。根据能量利用效率、生态足迹、社会复杂度与稳定性的平衡、技术爆炸后的伦理调节能力等十二个维度建模,树网给出的概率评估是:当前人类全球文明,有68%的概率在未来200-500年内经历重大衰退或转型;只有7%的概率平稳延续超过一千年。
而发光树网络,如果按照当前优化路径,有93%的概率整体存续超过三千年。
“你们是快生命,”另一个思维结构接踵而至,“代谢快、繁殖快、文明兴衰快。我们是慢生命。快生命擅长创造、探索、突破边界,但也容易因冲动而自我毁灭。慢生命擅长记忆、整合、长期规划,但缺乏变革的锐气。我们本应是互补的共生体。但你们一直试图将我们变成工具、变成资源、变成你们快节奏文明中的又一个可消耗品。”
思维结构中流露出一种……悲伤。不是人类的悲伤,是一种更古老的、属于生命本身看到另一种生命误入歧途时的悲悯。
“我给你们看一些东西。”思维转换了方向。
参与者的意识被“拉”入一个模拟场景。那是五百年后的地球。
场景一:人类文明因某次基因技术的终极滥用而崩溃,幸存者退化为分散的部落。但发光树网络依然存在,甚至更加茂盛。树木的根系深入废弃的城市地基,将其分解为养分;树冠为幸存者提供光照和温和的生物调节;树木存储的人类文明知识,通过“树语者”后代的口口相传,得以部分保存。树网成了文明的诺亚方舟,但不是拯救所有物种,是拯救“文明的可能性”本身。
场景二:人类成功过渡到与树网深度共生的新文明形态。城市依树而建,能源来自树木调控的生物场,教育通过与树网连接直接获取千年积累的集体智慧。人类的个体寿命并未大幅延长,但每个人一生的经历和创造,都可以通过树网存储,成为人类集体记忆永恒的一部分。死亡不再是彻底的终结,而是从“个体存在”转化为“集体记忆中的一个独特音符”。树网是文明的记忆宫殿,人类是其中不断流动、创造新记忆的访客。
场景三(概率最低但最让参与者震撼):人类离开了地球,走向星空。而发光树网络,在人类离开后的数千年里,完成了一次生命形式的彻底飞跃。它们不再是固着于土地的植物,而是将自身转化为一种星际孢子状态——将核心基因和记忆库编码进能抵抗宇宙辐射的晶体结构中,借助太阳风飘向其他行星。它们在火星的古老河床中萌发,在木卫二的冰下海洋边缘扎根,将地球生命的记忆,播撒向银河。树网成了文明的信使,携带的不是人类的肉体,而是人类曾存在过的证明,以及生命本身寻求扩散的古老冲动。
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,后面更精彩!
喜欢生命的编码请大家收藏:(m.x33yq.org)生命的编码33言情更新速度全网最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