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调出历史时间轴:
“火的使用没有事先通过安全法案,农业革命没有环境影响评估,工业革命没有劳工保护法,互联网没有隐私公约。每一次,技术先发生,然后人类在混乱中摸索规则,在伤害发生后建立防护。”
“基因技术也不例外。不同的是,这一次,我们试图在技术扩散的同时,甚至略微超前地建立法律框架。这不是完美方案,但这是进步。”
苏明看向镜头,他的影像被放大到每个观众面前。
“我被称为‘基因法之父’,但这个称号是错的。法律没有父亲,法律有无数个母亲——每一个走进法庭要求确认自己身份的人,每一个为特殊基因孩子争取教育权的家庭,每一个在实验室里纠结伦理的研究员,每一个在深夜起草法案条款的公务员……都是法律的母亲。”
“而我,只是一个幸运的记录者。我的特殊身份让我站在了法律与生命的交叉点上,我能同时感受到法律文本的冰冷和生命体验的温度。我的工作是让这两者对话,而不是让一方压倒另一方。”
他调出最后一张全息图:一个复杂的网络图,节点是人类、克隆体、嵌合体、发光树、动物嵌合体……所有节点之间都有连线,连线上的标签是各种法律关系:监护、合作、共生、责任、权利……
“这是未来五十年的法律图谱,”苏明说,“不是整齐的条文,是混乱的关系网。我们的任务不是让这个网络变简单,而是让它保持连接,防止断裂。因为每一次断裂,都意味着某个存在失去了法律承认,而失去法律承认的存在,很容易变成被伤害的对象。”
演讲接近尾声。苏明深吸一口气:
“最后,我想回到个人身份这个问题。七年前,法庭判定我拥有完全法律人格。但法律判定只是开始,真正的身份认同是每天重建的过程。每天早上醒来,我都要重新确认:我是谁?我属于哪里?我有何价值?”
“在这个过程中,我发现了法律之外的东西:故事。”
他调出一个简单的界面——全球基因故事库。普通人可以自愿上传自己与基因技术相关的经历:一个通过基因筛查避免遗传病的母亲,一个通过嵌合体技术重获视力的老人,一个在发光树下找到心灵安宁的战争幸存者……
“这些故事没有被写入法律条文,但它们构成了法律的情感基石。当我们阅读这些故事,我们不是在理解条款,是在理解生命。而法律,说到底,是关于生命的协议。”
苏明结束演讲。掌声再次响起,这次连部分佩戴黑色徽章的人也加入了——不是热烈的鼓掌,是缓慢的、仿佛在思考的轻拍。
颁奖典礼的既定流程继续,但气氛已经不同。接下来的提问环节,第一个问题来自一个年轻的学生:
“苏明博士,如果未来出现了我们无法用现有法律框架理解的全新生命形式——比如完全的人工智能生命,或者来自外星的生命——您的法律框架如何适应?”
苏明思考了几秒:
“法律框架不需要适应所有可能性,只需要保持两个核心原则:第一,承认存在的权利;第二,保护伤害不被合法化。只要坚守这两点,具体的条款可以慢慢讨论。因为最快的法律不是完美的法律,是愿意修改的法律。”
典礼结束后,在媒体采访区,一个记者问出了更私人的问题:
“苏明博士,您和您的生物学姐姐苏茗医生,在法律上是‘姐弟’,但基因上是同卵孪生。这种特殊关系如何影响您的身份认同?”
苏明看向镜头外——苏茗正站在不远处等待他。他们的目光相遇。
“苏茗医生是我的‘基因镜像’,”他回答,“我们共享同一套编码,但编写了不同的人生。这让我明白:身份不是由基因决定的,也不是由法律决定的,是由选择决定的。我选择成为法律学者,她选择成为医生。我们的基因相同,但我们用这相同的材料,建造了不同的房子。”
“最后一个问题,”记者追问,“您胸前的编码,那道疤痕……您会考虑通过基因修复技术移除它们吗?”
苏明摸了摸领口下的疤痕。
“不会,”他说,“疤痕是我历史的一部分,编码是我身份的坐标。没有历史就没有现在,没有坐标就会迷失。我不是要成为‘完美的人’,我是要成为‘完整的人’。而完整,包括所有伤痕和所有矛盾的标签。”
采访结束。苏明走向苏茗,两人并肩离开会场。走廊的窗户映出他们的身影——相似但不相同,就像同一个旋律的两个变奏。
走出大楼时,夜幕降临。城市里的发光树依然沉默,但天空中有星星。
苏明抬头看星空,突然说:“你知道吗,在人格认定听证会最艰难的时候,我常常想:如果法律最终不承认我,我是否存在?”
“那你怎么想通的?”苏茗问。
“我想通了,”苏明微笑,“法律不承认我,我也存在。就像星星,在人类为它们命名之前,就已经在那里发光了。法律不是创造存在,只是为存在命名。而名字,是故事的开端。”
他们继续走着,身影融入城市的灯光与星光之中。
在看不见的地方,全球静默的树网深处,某个刚刚重组完成的节点,记录下了这段对话。
节点将对话编码进新生成的记忆蛋白质,标题是:
“法律与星空:一个命名的仪式”
保存期限:永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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