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术刀第一次在庄严手中颤抖。
不是体力不支——虽然他已经连续站立了九个小时。不是技术生疏——这种颅底中央区肿瘤切除手术,他完成过两百四十七例,成功率98.3%。甚至不是患者身份的特别——躺在无影灯下的,是三天前刚在联合国基因伦理委员会上,与他激烈辩论过的德国代表汉斯·米勒。
颤抖来自更深的地方。
来自他透过显微镜看到的景象:在肿瘤与脑干的交界处,一条纤细的血管壁上,生长着微弱的、珍珠母贝般的荧光。那不是医学教科书上的任何组织,不是术后感染,不是变异细胞。
那是发光树的共生痕迹。
米勒三个月前在日内瓦参与协议签署时,曾亲手种下一棵发光树苗。仪式上,他半开玩笑地说:“也许有一天,我们的身体里也会长出一小片森林。”
现在,预言以最医学的方式成真了。
“庄主任?”一助的声音带着迟疑,“那个荧光区……要切除吗?”
手术室里突然安静得能听见呼吸机规律的嘶嘶声。护士们停下了动作,麻醉师从监护仪后抬起头,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庄严握着手术刀的那只手上。
这只手曾签署过死亡通知,也曾托起过新生婴儿。
这只手曾翻开李卫国的加密日记,也曾握过彭洁临终前递来的黄铜钥匙。
这只手在基因围城最黑暗的时刻,没有颤抖过。
但现在,它在犹豫。
因为这不是单纯的医学判断。切掉荧光区,可能清除未知风险,也可能破坏某种刚刚开始的人类-植物共生关系——这种关系,正是《血缘和解协议》试图保护的新型生命形态。
保留它,则是以患者生命为赌注,进行一次史无前例的活体实验。
“体温36.7度,血压118/76,血氧99%。”麻醉师报出数据,“生命体征平稳。但是……庄主任,你看脑电图。”
屏幕上,患者大脑的α波与θ波之间,出现了一种从未见过的波形——它缓慢、规律,像深海生物的心跳,又像树木在夜风中摇晃的节奏。
那种波形的频率,与医院花园里那棵最早破土而出的发光树,完全同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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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一时间 医院顶楼 发光树观测平台
苏茗正把额头贴在一棵五年树龄的发光树干上。这是她的例行冥想——自从发现自己能与树网产生微弱共鸣后,她每天都会来这里“倾听”。
但今天,她“听”到的东西不一样。
不是往常那种模糊的情绪涟漪,不是遥远的基因记忆碎片。而是一个清晰的、重复的、近乎求救的信号脉冲。它来自下方十二层楼的手术室,来自一个正在被打开的大脑。
“庄严……”苏茗睁开眼睛,冲向电梯。
她在走廊里奔跑,白大褂像鸟的翅膀般展开。路过的护士想要打招呼,却只看见她苍白的侧脸和眼中的某种确定——那种确定,只在最深的危机时刻才会出现。
电梯门打开时,她遇到了马国权。
不,是“看见”了他——因为马国权现在不再需要导盲杖了。三周前的那次基因荧光眼部重建手术,让他的视神经与发光树的光感细胞成功嵌合。现在他能看见的世界,与常人不同:他能看见生物能量场,看见基因流动的轨迹,看见承诺的重量。
“你也感觉到了?”马国权问。他的虹膜在昏暗的走廊里,泛着极淡的蓝绿色荧光。
苏茗点头:“米勒的大脑……正在变成一座桥梁。一座连接人类意识与树网意识的……活体桥梁。”
“那不是病。”马国权说,“那是进化。或者说,是协议签署后必然出现的共生加速现象。”
“但如果庄严切除它——”
“桥梁会崩塌,患者可能永远无法醒来。”马国权顿了顿,“但如果保留它,我们谁也不知道,一个人的意识与全球树网连接后……会发生什么。米勒可能会变成先知,也可能变成植物人,或者……变成某种既非人也非树的存在。”
他们一起冲向手术室。
在更衣室匆匆换上无菌服时,苏茗透过玻璃窗,看见了手术室内的景象:庄严仍保持着那个姿势,手术刀悬停在荧光区上方一毫米处。汗水顺着他的鬓角滑落,在无影灯下像一滴迟到的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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手术室内 时间流速变慢
庄严的眼前闪过许多画面。
不是记忆,不是幻觉,是某种更深层的认知洪水——
他看见二十岁的自己,第一次穿上白大褂,在医学院礼堂里举起右手:“我郑重承诺,将我的一生奉献给人类服务……”
他看见李卫国在爆炸前的实验室里,盯着培养皿中发光的细胞团,喃喃自语:“医学的终极誓言是什么?是治愈疾病,还是拥抱所有形式的生命?”
他看见丁守诚晚年蜷缩在病床上,握着他的手说:“庄严啊,我们这一代医生,发错了誓。我们发誓对抗死亡,却忘了死亡是生命的一部分。我们发誓消除疾病,却忘了疾病可能是进化的阶梯。我们发誓忠于人类,却忘了人类……只是生命的一种形式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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