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是。”苏轻语上前几步，将锦袋双手呈上，“《江南漕运新政试行筹备总纲》及全部细化附件、预案，共一十三册，俱已完稿，请王爷审阅。”
秦彦泽伸手接过。锦袋入手，确实颇有分量。他能想象这里面包含了多少不眠之夜和殚精竭虑。他没有立刻打开，而是看着苏轻语，语气比平日温和些许：“辛苦你了。且坐。”
周晏早已机灵地搬来绣墩，又奉上热茶。
苏轻语道谢坐下，捧着茶盏，小口啜饮，借此缓解喉咙的干涩和心头的些许紧张。就像交上期末大作业的学生，尽管自信，仍不免等待导师评价的忐忑。
秦彦泽解开封袋系扣，将里面一册册装订整齐、封面洁净的文书取出，在宽大的书案上一字排开。淡蓝色的封面在深色紫檀木的映衬下，显得格外清爽悦目。
他先拿起最上面的《总纲》主体部分，翻开。
目光快速扫过序言，眼中便闪过一丝亮色。开篇立意高远，紧扣漕运弊政与国计民生的关联，数据引用准确，言辞恳切而不失锋芒。继续往下，关于现状的分析部分，条分缕析，既有宏观把握，又有细节支撑，尤其对江南地方势力盘根错节的描述，一针见血。
他翻阅的速度不快，但很稳。时而停顿，微微颔首；时而眉头微蹙，似在思索；时而指尖在某行字句上轻轻一点，仿佛在确认某个关键点。
书房里异常安静，只有书页翻动的沙沙声，和更漏滴水计时那几乎微不可闻的嘀嗒声。
苏轻语捧着早已凉透的茶盏，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秦彦泽审阅时的神情。见他神情专注，并无不悦或质疑之色，心中稍安。
时间一点点过去。
秦彦泽看完了《总纲》主体，又依次拿起《纤夫营细则》、《损耗新规》、《关卡精简》等附件，快速浏览核心内容。他看得很快，但显然抓住了每一份附件的精髓。看到精妙处，比如纤夫营“军民共建、以工代赈”的具体设计，或是损耗核定中引入“第三方抽检”的构想，他眼中赞赏之色愈浓。
当翻到《突发舆情应对预案》时，看到里面详细划分了“谣言级”、“抵制级”、“骚乱级”三种不同层级的危机，并针对每种情况给出了清晰的判别标准、应对原则、具体步骤乃至备用方案，甚至还附带了一份“危机公关”的话术要点（虽然这个词古代没有，但意思到了）时，他抬起眼，深深地看了苏轻语一眼。
那眼神复杂，包含了惊叹、认可，以及一丝……难以言喻的激赏。他从未在任何朝臣、任何幕僚的文书里，见过如此系统、如此具有前瞻性和操作性的危机应对思路。这绝非寻常闺阁女子，甚至寻常谋士所能企及。
全部粗略浏览一遍后，秦彦泽放下最后一册附件，身体向后靠进椅背，沉默了片刻。
苏轻语的心不由自主地提了起来。（怎么不说话？是哪里有问题？还是……觉得我想法太出格？）
就在她几乎要按捺不住开口询问时，秦彦泽终于缓缓开口。
他的目光重新落回那摞淡蓝色的文书上，声音不高，却字字清晰，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：
“甚好。”
只有两个字。
没有华丽的褒奖，没有冗长的评价。
但苏轻语悬着的心，却在听到这两个字的瞬间，稳稳地落回了实处。一股热流从心底涌起，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，连日的疲惫仿佛都被这两个字驱散了大半。
她了解秦彦泽。他言辞吝啬，从不多费口舌。“甚好”二字从他口中说出，已是极高的赞誉，意味着这份总纲不仅达到了他的期望，甚至可能……超出了预期。
“多谢王爷。”她起身，郑重福礼。这份认可，是对她所有努力最好的回报。
秦彦泽微微颔首，手指抚过文书的封面，道：“总纲及附件，暂且留于此处。本王需再细阅斟酌。南下诸事，你已竭尽全力，今日回去，好生歇息。明日辰时，府外集结出发。”
“是，轻语明白。”苏轻语应下。她知道，他所说的“细阅斟酌”，绝非客套。这份凝结了她心血的东西，将在他手中接受最严苛的审视，也可能被赋予更强大的力量。
她行礼告退，转身走出书房时，步履都轻快了许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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