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异带着林缺出了小香房,没有回外客窖。
带路的是个年轻弟马,年纪不大,肩背上还伏着一层没完全收回去的白刺。
堂主刚才交代过,只让他带顾异在内场和外客窖这一片走走,不能往深窖和祖灯那边去。
年轻弟马心里有数,提着矿灯,沿着内场边缘那些铁轨岔道往前走,脚步放得很稳,话却不多。
前头已经乱了起来。
铁匠铺停了锤,肉铺收了刀。
几个扫堂的人提着骨灰盆往客门方向赶,护堂柱的炮子从墙边取下长枪和骨盾,沿着内场两侧站成一排,把看热闹的人往后压。
牲口棚那边牵出了备用马,关碍柱的人把通往深窖的几道铁门一扇扇合上,铁链拖过钢板,哗啦作响。
顾异看着内场尽头,问了一句:“冬供队很重要?”
年轻弟马赶紧压低声音答:“重要。太平镇一年就指着这几趟换冬货。煤、盐、药、铁料,还有寒渊那边的消息,都靠他们带回来。”
他怕说得不清楚,又补了一句:
“平时出车都是几十号人。白家的护堂、黄家的快腿、常柳家的看水路、灰家的嗅货,都得跟着。一般没人敢动。动这车,就是打太平镇的脸,也是在踩外道仙堂的香盘。”
说到这里,他喉咙动了动。
“真出事,就不是丢几箱货那么简单。”
顾异没再问。
内场那边,人群已经让出了一条宽路。路两边站满了人,却没人敢往中间挤。连刚才在铁匠铺旁边看热闹的小孩,也被大人拽到车厢后头,只露出半个脑袋往外看。
先被牵进来的不是爬犁,是马。
十几匹铁鬃挽马,有一半都见了血。最前头那匹马前腿几乎站不住,被两个炮子死死拽着缰绳。
它脖子上一道长口子,血已经冻住,黑红一片,马眼瞪得滚圆,鼻孔里喷出来的白气一股一股往外顶。
后头几匹马更怪,明明没有外伤,却一直往后缩,蹄子刨得铁板乱响,死活不肯靠近某几辆爬犁。
然后是车。
八辆爬犁被拖进内场。
说是回来了半队,可看上去更像从死人沟里硬拽出来的。前头两辆上全是伤员。
有人被毡布裹着,只露出冻得青黑的手指;有人睁着眼,眼珠却没焦点,嘴里一下一下往外冒白气;还有两个人被同伴死死按住,一个后背鼓起一片骨刺,一个手臂上爬满青黑蛇鳞,皮肉底下还在缓缓游动。
后面几辆货爬犁更惨。
寒渊货箱大半都空了。断绳、撬开的铁盖、散落的木屑、冻在爬犁板上的血,全混在一起。还有两只箱子翻倒在雪泥里,箱底被人抹了一圈黑红色的油,油边沾着香灰。
那些香灰不是往下落的,而是贴在箱底,像被什么东西倒着吸住了。
林缺一看见那些箱子,呼吸就轻了一下。
顾异问:“认得?”
林缺往前靠了一点,又很快停住。他盯着其中一只箱角残缺的烙印,低声道:“是寒渊箱。外围仓的格式,箱角、封条槽、编号位置都对。不是黑市仿的。”
带路的年轻弟马听见这话,脸绷得更紧。
“那就是正经货。”
没人接他的话。
因为最前头的爬犁旁边,已经乱了起来。
一个背后鼓着白刺的汉子被抬下车,顾异听见旁边有人喊他“铁栓”。
白铁栓三十来岁,脸冻得发青,嘴唇发紫,后背的皮袄已经被撕开一半。肩胛骨下方那片旧疤红得发亮,疤痕底下有什么东西正一下下往外顶,像要从脊梁里破出来。
他喉咙里的声音也不像正常惨叫,细、尖,带着一点小兽被踩住后的颤音。
白老三一把按住他的肩膀:“铁栓?听得见不?”
白铁栓眼皮颤了颤,艰难睁开一条缝。
“三哥……”
声音几乎听不见。
白老三凑近:“别说话,先活着。”
白铁栓却死死抓住他的袖子,手指冻得像枯枝,嘴唇抖了半天,才挤出一句:“路牌……没了。”
白老三整个人僵了一下。
这时候看堂的老医手已经挤进来。他只看了一眼白铁栓背后的旧疤,脸色就沉了下去。
“抬医棚!快!”
白老三急道:“他背里那东西压不住!”
老医手骂:“我没瞎!就是压不住才得抬进去!都散开,别挡风口!”
几个炮子立刻把白铁栓连同下面的毡布一起抬起来。动作很慢,也很小心。
每动一下,白铁栓后背那团东西就往外顶一下,旧疤边缘冒出几根细细白刺,又被皮肉下面的东西硬生生拖回去。
林缺看得脸色僵住。
“那是什么?”
这次不用年轻弟马解释,旁边一个扫堂的中年人正好听见,顺嘴回了一句:“肉引子。打窍以后埋在身上的东西。借仙家的力,全靠它开口。烧起来,命就悬了。”
他说完就提着骨灰盆跑了。
林缺没再问。
因为旁边另一辆爬犁上,已经出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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