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爸在南边。”他说。
“南边哪里?”
“很远的地方。”
“干什么?”
“当兵。”
“哦。”张豪把弹弓收起来,“当兵很厉害的。”
晨光没说话。他看着窗外那棵梧桐树,那棵树还在举着手,还在等着被叫到,还在等着那个问题被回答。他忽然觉得,那棵树不是在问问题,是在举手回答,是在回答一个谁都没有问过的问题,一个关于等的问题,一个关于等多久的问题,一个关于等了这么久还值不值得等的问题。
中午在学校吃饭。晨光拿出那个馒头,馒头已经凉了,硬了,像一块石头,像一块砖头,像一个不能吃的东西。但他还是吃了,一口一口地咬,咬得腮帮子酸,咬得牙齿疼,咬得馒头屑掉了一桌子。他把馒头屑捡起来,放在手心里,小小的,白白的,像雪,像盐,像很小很小的东西,小到风一吹就没了,小到手一松就掉了,小到放进口里就化了,什么味道都没有,就是干干的,粉粉的,像在吃土,像在吃沙子,像在吃一个不应该吃的东西。
下午的课是语文。语文老师姓王,是个女的,头发长长的,说话声音细细的,像风吹过麦田,沙沙的,软软的,听了想睡觉。她今天讲的是《背影》,朱自清的。她念道:“我看见他戴着黑布小帽,穿着黑布大马褂,深青布棉袍,蹒跚地走到铁道边,慢慢探身下去……”
晨光听着,听着,眼睛就湿了。
王老师继续念:“他用两手攀着上面,两脚再向上缩;他肥胖的身子向左微倾,显出努力的样子。这时我看见他的背影,我的泪很快地流下来了。我赶紧拭干了泪,怕他看见,也怕别人看见。”
晨光的泪也流下来了。他赶紧低下头,用袖子擦了,怕张豪看见,怕王老师看见,怕别人看见。但他擦不掉,擦不干净,擦了又有,擦了又有,像泉眼一样,像水龙头一样,像什么东西堵不住了,关不上了,停不下来了。
王老师念完了,抬起头,看见晨光低着头,问:“晨光,你怎么了?”
他站起来,想说没事,但嘴巴张了张,说不出话来。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像那个问号卡在喉咙里了,一半在嘴里,一半在肚子里,吐不出来,咽不下去。
“是不是哪里不舒服?”王老师走过来,摸了摸他的额头,不烫。
他摇摇头,坐下了。
王老师看了他一眼,没再问。她继续讲课文,讲朱自清的父亲,讲那个爬过月台的背影,讲那个卖橘子的背影,讲那个混入来来往往的人里的背影,讲那个再也见不到的背影。
晨光没听了。他趴在桌子上,把脸埋在胳膊里。他脑子里全是那个背影,但不是朱自清父亲的背影,是那个人的背影,是那个穿着军装、背着大包、走到村口回头看了一眼然后转过去就再也没回头的背影。那个背影他记了很久,记到现在,记到那件军装的颜色都快褪了,记到那个人的脸都快模糊了,记到只剩一个轮廓了,一个形状了,一个走路的姿势了,一个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路尽头的点了。
放学的时候,王老师叫住他。
“晨光,”她说,“你是不是想爸爸了?”
他没说话,点了点头。
王老师蹲下来,看着他的眼睛。她的眼睛很黑,很亮,像两颗黑枣子,像两颗黑黑的亮亮的果子,长在那个瘦瘦的、白白的脸上。她伸手理了理晨光的头发,说:“你爸爸是军人,军人是不能随便回家的。他在保护国家,保护我们。你应该为他骄傲。”
晨光点点头。
“你回去给你爸爸写信吧,告诉他你很好,告诉他你想他,他会看到的。”
晨光又点点头。
他走出校门,沿着那条土路往回走。太阳快落山了,红红的,大大的,挂在西边的天上,像一个熟透了的柿子,像一个大大的火球,像一个什么东西快要掉下来了,快要落到山后面去了,快要不见了。麦地被照得红红的,小河被照得红红的,那个养猪场被照得红红的,连那棵歪脖子柳树也被照得红红的,像全世界都被涂上了一层红红的颜色,像全世界都在燃烧,都在发光,都在变成一个红红的大大的东西,在等着什么,在等着天黑,在等着月亮出来,在等着明天,在等着那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回来。
到家的时候,天已经快黑了。丽媚在院子里收衣服,一件一件地从绳子上取下来,叠好,放在篮子里。晨光看见那件军大衣还在绳子上挂着,还在那里挂着,从冬天挂到春天,从过年前挂到元宵后,从那个人走的那天挂到现在,一直在那里挂着,像一个人站在那里,像那个人站在那里,像那个人从来没有离开过,只是站在那里,站在那里看枣树,看月亮,看晨光,看丽媚,看着这个院子,看着这个家,看着这个他一直想回来但一直回不来的地方。
“妈,我回来了。”晨光说。
丽媚回过头,看了他一眼,说:“饭快好了,去洗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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