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里落了雨,悄没声的,打在院子里的泡桐叶上,扑扑地响。东边的天光还没透,墙根底下的青苔先绿了一层,油亮亮的,潮得能拧出水来。晨光是被隔壁灶房里捣臼的声音弄醒的,一下一下,不紧不慢,像老钟摆锤在晃。他裹着被子翻了个身,玉坠子在锁骨上打了个凉凉的转儿,又暖回去。
他披了衣裳起来,经过堂屋时看见那本习字帖还摊在桌面上,蓝布封皮上落了一层薄灰。昨晚上他练到杨柳依依那一页,用贺先生留下的旧笔临了三遍,字的撇捺总写不出批注里说的那种来,笔下去是直的,僵的,像冬天冻住的柳条。他把笔搁在砚台上,砚台里的墨已经干了,结成一道黑褐色的痂,沿着砚堂的弧度弯弯地蔓着。
灶房里热气腾腾的。丽媚背对着门在灶前忙活,一只铁锅架在灶眼上,白汽从锅盖缝里噗噗地往外冒。她听见脚步声没回头,只说了一句:桌上有碗豆浆,趁热喝,今早新磨的。晨光看见灶台边上搁着一只石臼,臼里是捣过的糯米,黏黏的,泛着润润的米白色。丽媚的手在糯米团上揉着,时而蘸一点干粉,手掌在面团上压下去又收回来,来来回回的,动作慢而稳,像在做一件极要紧的事。
妈,今天做青团?
丽媚把揉好的面团拢成一条,手指在面上划了两道,分成大小均等的几块,后街张家送了一篮艾草来,说昨儿在田埂上摘的,嫩得很。她说着从旁边的碗里抓了一把焯过水揉碎的艾草泥,和进糯米团里,掌心一搓,白色的面团便染上了一层浅碧,像初春的水面上浮着的一层新苔。
晨光捧着碗喝豆浆。豆浆是甜的,里头搁了糖,温热地滑过喉咙,暖意在胸口拓开一小片。他站在灶房门口,看着丽媚把一团团碧色的糯米面坯子按进模子里,拍实了,再磕出来,一枚一枚的团子落在案板上,圆墩墩的,像一颗一颗青玉珠子。灶台上的蒸笼已经上了汽,白汽一缕一缕地往上蹿,在窗玻璃上凝成一层雾。
今天去老屋那边,把东厢房的墙刷了。丽媚把做好的青团码进蒸笼里,盖上笼盖,拍了拍手上的干粉,白灰在廊下搁着呢,昨天张家帮忙和好了,你去看看干没干透,要是干了再兑点水调一调。
晨光应了一声,喝完最后一口豆浆,把碗搁在水盆里。他经过堂屋的时候停了一下,伸手把桌面上那本习字帖合上了,封皮上那层薄灰被他的指腹蹭了一道印子。他把帖子放回书架上层,和贺先生留下的几本书搁在一处——一本老版的《古诗源》,一本翻烂了边角的《文心雕龙》,还有一本封皮上印着尺牍新钞的薄册子,书脊上的字已经模糊了。他的手指在书脊上滑过去,碰了一下,收回来。
出了巷子往东走,路面上还湿着,青石板的缝隙里汪着浅浅的水光,一脚踩上去溅了裤脚一小片。两边的墙根底下冒出一簇一簇的绿来,叶尖上挂着水珠,亮晶晶的,有一两滴坠下来砸在石板面上,倏地不见了。空气里有一股泥腥气和草腥气搅在一处的味道,不烈,淡淡的,像闷了一夜的潮气终于被晨光搅开了。
老屋在城东尽头的一条横巷里,门脸窄窄的,两扇黑漆木门上的漆皮已经剥落了大半,露出底下的灰白木纹。晨光推开院门时门轴吱地响了一声,院子里静悄悄的,石榴树还在那棵老位置上,比晨光屋里的那棵瘦一些,枝条疏疏朗朗的,枝头刚冒了新叶,嫩绿嫩绿的,在阴天的光里发着淡亮。树底下有一口青石井台,井台边上长了一层青苔,毛茸茸的,踩上去软得让人不敢用力。
廊下果然搁着一只灰泥盆,盆里是调好的白灰,面上结了一层干壳。晨光蹲下来用手指戳了戳,壳裂开了,底下还是软的,潮润润的。他找了根木棍搅了搅,白灰稠稀正好,顺着木棍往下淌,一绺一绺的,像融化的雪。
东厢房里空荡荡的,墙角靠着一张老书案,案面上积了厚厚的灰,手指一划就是一道深痕。他拿扫帚把墙上的蛛网和浮灰扫了一遍,灰扑扑地落下来,呛得他咳了两声。然后端了灰泥盆进来,拿一把宽宽的刮板,舀了一坨白灰涂在墙上,刮板往下一推,白灰在墙面上匀匀地摊开,把底下斑驳的旧墙皮盖住了。一道一道地推过去,墙面慢慢地平整起来,泛着湿漉漉的白,像一张被水洇湿的宣纸。
他涂完一面墙退后两步看,白灰还湿着,在灰蒙蒙的天光里泛着一点柔和的哑光。墙角那道旧裂缝被填平了,新的白灰沿着裂缝的走向漫过去,和旧的衔接处有一道浅浅的痕,干透了大约就看不出来了。
他把刮板搁进盆里,在井台边上洗了手。井水凉得刺骨,手指浸进去的一瞬间像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,他缩了一下,又伸进去慢慢地搓,指缝里的白灰被水冲成一道道细流,顺着井台边缘流下去,渗进青苔的缝隙里。
从老屋回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,云层薄了一些,漏出几道淡金色的光,斜斜地打在东墙上。晨光推开自家院门的时候闻见一股青团蒸熟的香气,糯米的甜和艾草的清混在一起,暖融融的,从灶房的窗口漫出来,把整个院子都浸得软软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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