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车在下午五点零三分准时进站。晨光拎着藤箱从车厢里下来,宁城的站台比老家的要窄一些,铺的水泥砖有几块翘了起来,踩上去脚底硌得慌。他随着稀稀落落的人流出站,天阴着,风里带着一种陌生的味道——说不上来是什么,大概是宁城靠南,空气里多了一层湿漉漉的东西,贴在皮肤上,黏黏的。
他按着信上落款的地址问路。卖烟的老头儿往南指了指,说过了那座石桥再走一里地,看见一棵大榕树就到了。晨光走过去,石桥是旧的,桥面的石板被无数脚步磨得光滑滑的,桥下的水混浊,流速不快,漂着几片不知从哪儿落下来的枯叶。过了桥,路窄起来,两边的房子挤得近,檐角几乎要碰在一起,中间只留出一条窄窄的天。他在那棵大榕树跟前停下来,榕树的气根垂得密密匝匝,像一面棕色的帘子。树旁边是一扇木门,门板上的漆剥落了大半,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纹。门虚掩着。
他推门进去,院子很小,比老家的小了一半不止。地上铺着碎砖,砖缝里长着青苔,滑腻腻的。正对着门的是一排三间平房,窗户开着,窗帘被风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。晨光站在院子当中叫了一声:“先生。”声音在院墙之间弹了一下,落下去,没人应。
他又叫了一声。第二声刚出口,东边那间屋子的门就开了。
贺先生站在门口,穿着一件灰布短褂,袖子卷到胳膊肘以上,露出的小臂上贴着一块膏药。他比去年秋天瘦了一些,颧骨更显了,但眼睛还是亮的,看见晨光,眼睛弯了一下,嘴角也跟着弯了一下。
“进来了也不先敲个门。”贺先生的声音哑哑的,像是刚睡醒,又像是嗓子被什么东西糊住了,“外头凉,进来。”
晨光进了屋。屋里果然像丽媚说的那样,书堆得到处都是——桌面上摊着,凳子上摞着,墙角的地上码了齐齐的两排,顶到膝盖那么高。桌上一盏煤油灯亮着,灯罩蒙了一层烟灰,光透出来昏昏黄黄的。贺先生走到桌边把堆在椅子上的几本书搬开,腾出一块地方让晨光坐。
“腰怎么样了?”晨光把藤箱放下,没坐,看着贺先生的后背。
“没事,闪了一下,养了两天就好了。”贺先生转过身来,拍了拍自己的腰侧,“老刘这人嘴碎,什么事都往外传。我跟他带话的人说了别告诉你。”
“王师傅来送煤球,碰见修鞋的老刘,老刘跟他说的,他转头就告诉我了。”晨光说,“您写信的时候怎么不说?”
贺先生没有接这句话。他走到墙角的水壶旁边,倒了一碗水递给晨光。碗是粗瓷的,碗沿有个小小的缺口,不扎手。晨光接过来喝了一口,水是温的,有一点铁锈味。
“丽媚还好?”贺先生在床沿上坐下来,床板吱地响了一声。
“好。石榴树打花苞了,她说等开了给你描一张寄来。”晨光把碗放在桌上,从口袋里掏出那封信递过去,“这是她写的。”
贺先生接过去,没有立刻看,把信放在膝盖上,手指在信封角上按了按。“她做的那罐腌萝卜带来了?”
“带了。在藤箱里,还有两双布鞋、一包虾皮。”
贺先生点了点头。窗外有一阵风灌进来,煤油灯的火焰歪了一下又正回来。贺先生抬起眼看了看晨光,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小会儿,像在数什么似的。
“你长高了,”贺先生说,“肩膀也比上回宽了。”
晨光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肩头,好像看不出什么变化。“您瘦了。”
贺先生笑了一下,笑纹从眼角拉开来,很深。“瘦了好,夏天凉快。”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把被风吹得扬起来的窗帘拢了拢,拿一个旧墨水瓶压住一角。“你住西边那间屋子,我昨天收拾过了,换了床单被套。”
晨光拎着藤箱去了西屋。屋子确实收拾过,床上的被套是蓝底白花的,叠得整整齐齐,枕头套上的折痕还一道一道的。窗台上搁着一只白瓷瓶,瓶子里插着一枝不知道什么树的枝条,叶子细长的,蔫蔫的,像是插了有几天的样子。晨光把藤箱放到床脚,把布鞋和虾皮拿出来搁在桌上,那罐腌萝卜用油纸裹着,他拆开油纸看了看,罐子封得严严实实的。
他回到东屋的时候,贺先生已经把那封信拆开了,正低着头看。信纸铺在膝盖上,他的视线沿着字行一行一行地走过去,走得很慢,像一个人在田埂上散步,不赶时间。看到末尾那句“石榴树打了花苞”的时候,他的嘴角动了动,极轻极轻的,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。
“丽媚的字比去年好了。”贺先生把信纸折回去,放进信封里,“撇捺都稳了,以前写‘人’字那个撇总往左歪,现在正了。”
“她练了大半个冬天,”晨光说,“每天吃完饭描一张字帖,描完拿给您以前给她写的那个范本比,比完了再描下一张。”
贺先生没说话,把信封放进枕头底下压着,手从枕头底下抽出来的时候,带出了一把折扇。扇骨是竹制的,颜色已经盘成了深琥珀色,油润润的。他把折扇打开,扇面上画着一丛兰草,墨色淡了,但兰叶的姿态还在,一撇一捺地伸展开来,疏疏朗朗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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