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凑得不能再近了,眼睛几乎贴到纸面上。贺先生把纸往他那边偏了偏,用手指着那个字。第一个字能看清,是。第二个字辨认了一会儿,像是个字。第三个字被一道墨渍洇了半边,但剩下的那半边笔画已经够了。晨光在心里默念了一遍那个字的形状——左边是个,右边还剩两横一竖,那一竖是通的。耳刀旁加一个字。是。
通北通。晨光低声念出来。
贺先生的手微微一颤。他把图收回去,自己又看了一遍,然后抬起头来看着北边那道山嘴。山嘴后面,那条路消失的方向,漆黑的,什么都看不见。但他看得很久,久到晨光以为他睡着了,他才慢慢眨了一下眼睛。
通北通。他把这三个字又念了一遍,声音压在嗓子里,几乎只有他自己听得到。你爸说北山通,差了一个字。不是北山通,是通北通。北面那条路,通到北通去。
北通是个什么地方,晨光没听说过。他听过的地名都是附近的:柳树沟、三岔口、石门镇、往南再走四十里是县城。北通这两个字从来没听人提起过,像是从地图边上漏进来的一个陌生的词,带着一股不属于这片山区的味道。
房子里忽然有了动静。门开了一条缝,光从缝里漏出来,在门前的泥地上铺了一道窄窄的亮条。一个人从门缝里侧身出来,穿深色衣服,头上没戴帽子,站在屋檐底下伸了个懒腰。隔得太远了,看不清脸,但从身形看,瘦高,肩膀微微内扣。他站在那儿,面朝着南边,像是在望什么。晨光的心猛地一紧,那人站的位置正好对着他们藏身的这片杜鹃丛,虽然隔了有二三百步,但在夜里,这么站着不动,总觉得他的目光正穿过黑暗,精准地落在自己身上。
贺先生的手从后面伸过来,按在晨光肩膀上。手指微微用力,往下压了压。那意思是:别动。
那人站了一会儿,转身进了屋,带上了门。门口的亮条消失了,外面重新只剩下灯杆上的那一团黄晕。
绕过去。贺先生的声音从牙齿缝里挤出来,从左手边那片柏树林子绕,贴着山坡走,到他屋子后面去。
两个人趴在地上,手脚并用地往左边挪。杜鹃丛的枝子刮着耳朵和脸颊,晨光能闻到自己汗味和土腥味混在一起的气息。挪了有几十步,地势开始往下走,他们沿着山坡的斜切面往低处蹭,灌木矮了,换成一丛丛的羊胡子草,踩上去滑。贺先生在前面探路,几乎全程都是用爬的,膝盖和手掌交替着往前送,身形压得极低,贴在地皮上像一条灰扑扑的影子。
终于绕到了砖房的正后方。房子的后墙比前面矮一些,墙根底下堆着几捆干柴,码得整整齐齐。后墙上也有一扇窗,比前头的窗小,窗框上糊着纸,灯光从纸后面透出来,暖融融的。贺先生爬到干柴堆后面停下来,晨光也跟着停下来,两个人背靠着柴堆坐在地上,呼出来的白气在暗里浮了一瞬就散了。
贺先生从怀里摸出图,指尖在三角标记和虚线末端之间来回划了两遍,然后把图收回去,凑到晨光耳边说:你在这儿等着。我绕到前面去看看那条路的情况。如果听到屋里有动静,你就顺着来路往回跑,别管我。
您……
跑,别停,回镇上去,找刘干事。他虽然可能是那边的人,但他是明面上的,你现在只能找他。把图的方位告诉他,让他想办法把消息往北送。记住了?
晨光点了点头。喉咙里堵着一团东西,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。他看着贺先生从柴堆后面矮着身子摸出去,沿着后墙根往东侧移动,很快就隐没在墙角的阴影里了。他一个人蹲在干柴堆后面,攥着那枚铜钱,攥得掌心发麻。屋里有人走动的声响,脚步声来来回回的,隔着一堵墙传过来,闷闷的,像踩在厚棉花上。然后是水倒进杯子里的声音,椅子腿刮了一下地面,拉得很长的一声响,吱——。
然后安静了。安静了很久。久到晨光以为屋里的人睡着了,久到他自己的呼吸都放得又浅又慢,几乎听不见。夜风吹过后墙根,把几片干枯的树叶吹起来,打在他小腿上,又落下去。
后墙那扇糊纸的窗忽然亮了一下。像是屋里的灯被人拨亮了灯芯,光线比刚才强了一些,透过窗纸照出来,连干柴堆都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暖边。然后他听见屋里有人在说话。声音隔了一层墙,字句含含糊糊的,但能分辨出是两个人在说。一个声音低些,嗡嗡的像闷在罐子里,另一个声音清亮一些,语速快,说了几个字就停一停,像是在等回答。
晨光把耳朵贴到后墙上。墙是土坯的,粗粝的墙面硌着耳廓,冰凉。那两个声音还在继续。他听清楚了清亮声音说的几个字:……北边来的……不是本地……低声音回答了一句什么,没听清。然后清亮声音又说:……线人报的,姓贺的……后面又糊了。
姓贺的。晨光听见这三个字的时候,整个后背像被人泼了一瓢冰水。他贴着墙根的屁股底下是冻硬了的土,凉气从裤腿往上爬,但他没动,还是把耳朵贴在墙上。屋里又安静了一会儿,然后是脚步声,有人走到后窗附近来了。一个影子从窗纸上缓缓移过去,又移回来,停住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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