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树湾不靠河,靠的是一大片芦苇荡。芦苇高过人头,秋天开过花,苇秆还在,被风一摇就沙沙响。丽媚站在村口的土台上,望着那片灰黄色的芦苇荡,想起小时候家门口那条渠沟边的狗尾巴草,也是一样的风,一样的声响。
她是昨天傍晚到的。清溪渡的红薯摊子果然有人,一个脸膛红黑的男人坐在摊后的矮凳上,面前摆着几块红薯,大的小的,垒成一个尖堆。她走过去的时候那个男人正低头削一块红薯皮,削下来的皮一圈一圈连着,挂在手指上像条细蛇。
红薯是红心的还是白心的?她问。
那男人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,把削好的红薯放在一边,用围裙擦了擦手。红心的红,白心的白,你要哪个?
红的吧。
那就要等一等,男人说,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红薯皮屑,地里还没挖完呢。你往北走,柳树湾那边有一户人家,门口种着两棵枣树,你先去那儿歇个脚,等天黑了再过来。他说话的语速不急不缓,像是在跟一个常来买红薯的熟客闲聊,声音不大不小,刚好够她听见。
丽媚就按着他指的路往北走,走了约莫半个钟头,看见了那两棵枣树。枣树不算高,枝头挂着一簇簇干瘪了的小红枣,没人摘,风一吹就掉下来几个,砸在院子里的泥地上。院子是土墙围的,墙头长着几丛狗尾巴草,草穗已经黄了,弯着腰。院门虚掩着,她推了一下,木轴发出吱呀一声。
来了?屋里走出一个老太太,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,头发在脑后盘成一个髻,用一根银簪子别着。老太太打量了她一眼,眼神不冷不热的,进来吧,先喝口水。
老太太姓什么,她没问。老太太也没主动说。屋里的陈设简朴,一张八仙桌,两把木椅,墙上挂着一幅褪了色的画,画的是松鹤延年,松枝的墨色都洇开了,鹤的脖子也模糊得看不出轮廓。桌上摆着一只粗陶壶,老太太给她倒了碗茶,茶汤泛黄,有一股薄荷的凉气。
歇着吧,老太太说,坐到另一把椅子上,膝盖上放着一只笸箩,里头是没纳完的鞋底,天黑透了再走。往西走七八里路,有个人在那边的草棚子里等你,他会告诉你下一步怎么走。
丽媚坐在椅子里喝茶。碗沿上有一道细小的裂纹,茶水从裂纹渗出来一点,洇湿了她捏着碗的手指。她把碗转了个方向,继续喝。老太太低着头纳鞋底,银针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,扎进厚厚的布底里,一拉,线绳发出一声闷响。窗外天光一寸一寸地暗下去,芦苇荡的风声从院子外面灌进来,带着水汽和枯草的味儿。
那一晚她睡在里屋的炕上,炕上铺了一层新稻草,褥子压在上面,躺下去能闻到秸秆的清甜气味。半夜里醒了一次,听见院子里有人在走动,脚步声很轻,踩在泥地上几乎没有声响。她侧耳听了一阵,脚步声在窗根底下停住了,过了几息,又缓缓地移开了,往院门的方向去了。她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把折刀,又摸了摸那封信,在黑暗里攥着信的一角,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睡着了。
天蒙蒙亮的时候老太太把她叫起来。灶上已经烧了水,锅里温着一块玉米饼子,用油纸包好了塞给她。路上吃,老太太说,别走大路,沿着芦苇荡边上的小路走,绕一绕,不耽误多少时辰。
丽媚把玉米饼子揣进兜里,拎着箱子出了院门。门外的晨雾还没散尽,芦苇荡被雾气笼罩着,看不真切,只听见苇丛里有什么鸟在扑棱翅膀,扑棱一阵又安静了。她顺着老太太指的路径往西走,脚下的小路只容一个人通过,两边的草叶上沾满了露水,走了不几步,裤腿就湿透了,贴在脚踝上凉丝丝的。
那个草棚子搭在一片矮坡上,架子是几根胳膊粗的杨木杆子撑起来的,顶上覆着干茅草,被风雨打得薄了,透出几块天光。草棚底下坐着一个人,靠着立柱打盹,听见脚步声睁开眼,露出一张瘦长的脸。那人的颧骨很高,下巴尖,眼皮薄薄的,像是常年吃不饱饭的样子。他看见丽媚也不站起来,只是朝旁边的一只矮凳努了努嘴。
丽媚坐下了。那人从怀里摸出一个油布包,拆开来里面是一张叠好的地图,纸张泛黄,折痕处都磨出了毛边。他把地图展开铺在地上,用手指点了点一个位置。你现在在这儿。他的指甲黄黄的,手背上有一道青色的筋脉凸起来,往前走过了这片芦苇荡,翻过那道梁子,底下是条干河沟,顺着河沟走三里的样子,到了这个岔口——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道线,有人在那儿等你。接头的话是,你问他今天赶集不赶集,他说赶集不赶集。记住了?
丽媚盯着地图上那个小小的墨点,点了点头。那人把地图折好重新裹进油布,揣回怀里。走吧,他说,又闭上眼睛靠回立柱上,像是要接着睡,走慢一点,别着急,天还早。
丽媚站起来继续走。芦苇荡的路不太好走,脚下的泥地湿软,有些地方积着浅水,踩下去噗的一声,水从鞋帮边上漫上来。她走了一阵,回头看了一下,草棚子已经被芦苇遮住了,看不见了。日头升高了些,雾气渐渐散开,芦苇的秆子一根根清晰起来,顶上灰白的穗子在风里摇来摇去。
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,后面更精彩!
《衡阳1944地主婆与长工》无错的章节将持续在33言情小说网更新,站内无任何广告,还请大家收藏和推荐33言情!
喜欢衡阳1944地主婆与长工请大家收藏:(m.x33yq.org)衡阳1944地主婆与长工33言情更新速度全网最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