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慢慢地、极其僵硬地,转动着仿佛生了锈的脖颈,嘎吱嘎吱地,看向声音的来源——他的“干爹”,易中海。
易大爷站在那儿,离他不过五六步远。没站在光里,半边身子隐在灵棚投下的阴影中,脸上的表情看不太真切,但那股子“痛心疾首”、“怒其不争”、“又不得不主持公道”的混合气息,隔着老远都能闻到。
他背着手,腰板努力挺着,试图撑起那份“院里长辈”的威严,可微微发颤的指尖和下意识往后挪了小半步的脚后跟,还是泄露了那么一丝心虚和……对傻柱此刻状态的惊惧。
“易大爷……”傻柱开口了,声音嘶哑得厉害,像是砂纸磨过生铁,没了刚才吼何大清时那股子不管不顾的混横,反而透着一股子浓得化不开的委屈、茫然,还有对“权威”习惯性的依赖和求证。
“难道……难道我真的做错了吗?”他像是真的不明白,急需一个答案。一个能解释他此刻浑身疼痛和内心翻江倒海的答案。
他低下头,动作有些迟钝地,用那只没受伤的手,笨拙地扯了扯身上那件油渍麻花、棉花都翻出来的破棉袄领子。
领口被扯开些,露出底下更单薄的、打满补丁的旧秋衣,以及脖颈侧面一道新鲜出炉的、紫里透黑的棒痕,肿得老高,皮肉都破了点,渗着血丝。
他又抬起右手腕——那里同样有一圈清晰的、肿胀的淤青,是刚才格挡时留下的。火辣辣的疼痛,尖锐地刺激着他的神经末梢,也像火星子,溅进他心底那片名为“不甘”的干草堆。
“他除了打我,骂我,瞧不上我,还干过啥?!”傻柱猛地抬起头,脖子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,那双因为酒精和愤怒布满血丝的眼睛里,困惑被一股更猛烈、更憋屈的怒火取代。
他不再看易中海,而是用那根还沾着泥的手指,直直地戳向还瘫在几步外冰冷地上、正捂着肚子痛苦呻吟、一时半会儿爬不起来的何大清,声音陡然拔高,像是要把胸腔里所有的怨气都吼出来:“我是他下的种不假!可他教过我啥?!管过我啥?!给过我一分好脸子没?!暖过我一下心窝子没?!”
他喘着粗气,胸膛剧烈起伏,又把脸转向易中海,眼神里充满了寻求认同的急切,还有被背叛般的痛苦:“易大爷!是您!一直是您教我!做人要顶天立地!要明事理!要知恩图报!要讲义气!那您今儿就当着全院老少爷们的面,给评评这个理!”
他猛地踏前一步,脚下溅起一点泥水,声音因为激动而发颤,却异常响亮,每个字都砸在寂静的院子里:“这当爹的,他不像个爹!他抛下我们跑过!他回来除了打就是骂!他没给过我一丁点当爹的样儿!现在,他还……他还搞破鞋!被保卫处光着腚抓出来!签字画押!全厂都知道了!他让我的脸往哪搁?!让雨水(何雨水)的脸往哪搁?!”
“就这样式的爹!我当儿的,凭啥就不能还手?!就活该像个沙包,由着他打,由着他骂,由着他作践?!打死了拉倒?!易大爷!您说啊!您教的道理里头,有没有这一条——当爹的不是个东西,当儿的就得伸着脖子等死?!”
“轰——!”这话,像是一串点燃了引线的二踢脚,接二连三地在死寂的院子里炸开!每一句,都又响又刺耳,崩得人耳膜生疼,心头发颤!
邻居们全都惊呆了!一个个瞪圆了眼睛,张大了嘴巴,活像一群被雷劈傻了的蛤蟆。几个原本只是躲在门后、窗缝后偷看的老娘们,忍不住探出了半个身子,手捂着胸口,一脸的难以置信。
是,何大清对傻柱不好,院里人谁不知道?那真是非打即骂,当牲口使唤,有时候看着都让人心里发寒。可知道归知道,这年头,“父父子子”、“天下无不是的父母”那套老黄历,它刻在好些人的骨血里,融在唾沫星子里!
老子打儿子,那是天经地义,是管教!儿子别说还手,就是顶嘴,那都是大逆不道!是要被戳脊梁骨,骂一声“畜生不如”的!
傻柱这倒好,不光实打实地还了手,踹了亲爹窝心脚,现在还敢当众吼出“凭啥不能还手”、“当爹的不是个东西”这种“诛心之言”!这……这简直是翻了天了!是要把老祖宗那点规矩,踩在脚底下碾碎啊!
躺在地上的何大清,本来被傻柱那结结实实的一脚踹得五脏六腑都移了位,岔了气,正顺着那股钻心的疼劲儿,佝偻着身子,嘶嘶地倒抽冷气,眼前一阵阵发黑。
傻柱这番夹杂着哭腔和怒吼的“控诉”,一字一句,像淬了冰碴子的钢针,精准无比地穿过他嗡嗡作响的耳膜,狠狠扎进他心里最溃烂、最不敢碰的地方。
没教过他?没管过他?没给过他温暖?是,他何大清是混蛋!是当年猪油蒙了心,被个寡妇勾了魂,抛下他们兄妹,跑去了保定。
可他不是灰溜溜地回来了吗?自打他舍了脸皮回到这四合院,回到这轧钢厂,这两年,他为这混账王八羔子操的心还少吗?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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