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初的盛京码头,河面上的冰已经化净了,只剩下北岸背阴处还贴着几缕灰白色的冰渣子,像褪干净的鱼鳞。阿勒河水涨了两指宽,水流比冬天急了些,裹挟着上游冲下来的枯枝和草茎,在码头木桩之间打转。老乔治蹲在栈桥尽头,手里捏着一根刨光的木尺,正在量水位。他今年七十五了,背驼得厉害,量水位时必须侧着身子,让那只没花眼的右眼对准尺上的刻度。
“比昨儿又高了半寸。”他回头对正在系缆绳的船工说,“今年春汛来得早,科隆那边来的船怕是得推迟两三天。”
船工嗯了一声,把麻绳在木桩上打了个丁香结。码头上堆着准备发往科隆的货:六捆细布,每捆二十匹,用浸过桐油的麻布包着;八只木箱,里头装着汉斯铁匠坊新打的铁犁头,箱缝里填了刨花防震。再往后是几个用稻草包裹的窄木盒,那是朱塞佩玻璃工坊上个月烧出来的一批蓝玻璃杯,彼得试新配方时顺带做的,杯壁比往常厚些,但蓝度纯正。
辰时刚过,下游方向传来一阵号角声。不是盛京码头常见的莱茵河船夫那种短促的牛角号,而是一种更长、更弯曲的铜号,声音低沉,带着鼻腔共鸣,在河谷里荡开时显得有些突兀。
老乔治直起腰,朝下游望去。
河弯处转出一条船。船身约莫四十尺长,比盛京常见的莱茵河平底驳船窄些,但吃水更深,船头尖细地翘起来,像一把出鞘的短刀。最显眼的是船帆——不是方帆,也不是盛京船队用的那种横纵混合帆,而是两面巨大的三角帆,前帆小后帆大,帆面是灰白色的粗亚麻,被风吹得鼓胀,船速明显比本地船只快得多。船舷两侧各有一排桨孔,但没有伸出桨来,说明此刻全凭风力。
“外乡船。”老乔治眯起眼。他在莱茵河上跑了快六十年,从亚琛到巴塞尔的每一段水面都熟得很,但这种船型他只见过两次——一次是很多年前在科隆,一次是在他年轻时跟着商队南下意大利,在地中海港口远远望见过。那是萨拉森人的船,或者说,是跟萨拉森人做生意的希腊人、犹太人或埃及人常用的船型。
船朝码头驶来。船头站着一个男人,穿着一身被海风吹得发白的深蓝色长袍,头上缠着一圈白色头巾,身材中等,肩膀宽,腰杆挺得笔直。他手里没有拿武器,只是扶着船头的缆桩,用一双深褐色的眼睛打量着盛京的码头。
码头上干活的人陆续停下手中的活计。远瞳队员从城门那边走过来,手按在短棍上,但没有拔出来。杨保禄接到通报时正在藏书楼核对二月份的账目,他放下鹅毛笔,从窗口看了一眼那条船,然后下楼朝码头走去。
船在码头外约莫三十步的地方下了锚。船身吃水很深,说明载货不少。那个穿深蓝长袍的男人从船舷放下一块跳板,率先踏上了盛京的码头木板。他的靴子很奇特,尖头微翘,靴筒软塌塌地裹到小腿肚,是皮革缝制的,走起来几乎不发出声响。
他站在跳板尽头,环顾了一圈码头上的货堆,然后用拉丁语开口了。他的拉丁语带着浓重的外国口音,元音拉得很长,辅音又咬得极轻,像唱歌一样,但用词很准确,说明不是临时学的。
“愿平安与你们同在。”他说,“我是易卜拉欣,从君士坦丁堡来,经过科孚、威尼斯,沿着这条大河向北走了二十三天。我在威尼斯听说,阿勒河谷有一个叫盛京的地方,织出的布比埃及的亚麻还要细密,烧出的玻璃比君士坦丁堡的彩窗还要蓝。我想看看这是不是真的。”
杨保禄走到栈桥前,与老乔治并肩站着。他今天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毛长袍,腰间系着盛京工匠常穿的那种粗布围裙,看起来不像个领主,倒像个管账的掌柜。他用拉丁语回答,语速不快,每个词都咬得清楚。
“我是盛京的杨保禄。你说你从君士坦丁堡来,船上的货是什么,你想换什么,先说清楚。”
易卜拉欣微微笑了笑。他从长袍内襟里掏出一块折叠的羊皮纸,双手展开。纸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拉丁文,但字体与加洛林小草书体不同,字母更圆润,带着希腊书法的影子。
“这是我的货单。”他走上前几步,把羊皮纸递给杨保禄,“船上有塞浦路斯铜锭十二块,每块重四十磅;希腊硝石八桶,每桶约六十磅;还有一本从君士坦丁堡商人行会抄来的手册,记录了从黑海到地中海每个大港的通关税率、商路里程和季节风向。我想用这些,换你们的细布、蓝玻璃,以及那种铁制的犁头。”
杨保禄接过货单,没有立刻看,而是转手递给了身后的卡洛曼。卡洛曼今天正好在盛京,他站在人群边缘,穿着他那件旧猎装,头发灰白,眼神比年轻人还利。他接过羊皮纸扫了一眼,然后用流利的拉丁语对易卜拉欣说:“君士坦丁堡的商人行会手册?那东西可不是随便能抄到的。你是行会的人,还是从别人手里买的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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