硝石库的账本摊在杨定军面前时,天还没大亮。他坐在火药库外间的石凳上,就着一盏陶油灯的光,一行一行核对。账本上的字是他自己写的,炭笔,歪歪扭扭但清楚:硫磺还剩四十七斤,木炭一百二十斤,硝石——他手指头在那一行上顿了顿——三百一十二斤。
六门炮,每发引药需要三斤混合料。硝石占混合料的七成五,也就是二斤四两。三百一十二斤除以二斤四两,刚好够配一百三十三份引药。六门炮齐射一轮消耗十八份,一百三十三份除以十八,等于七轮余七份。七轮之后,还剩七份,只够两门炮再打一轮。
杨定军把账本合上,在石凳上坐了一会儿。石凳是花岗岩的,晨气沁人,坐久了屁股发麻。他想起父亲杨亮留下的笔记里有一句话:打仗打的是粮,守城守的是硝。粮没了可以去赊去借,硝没了,铁炮就是哑巴。
他站起身,走到库房内间。硝石装在一排陶瓮里,瓮口用猪尿脬封着,外面再压一层蜡。他打开最靠边的一瓮,猪尿脬一揭,一股凉飕飕的腥碱味冲出来。里面的硝石结晶已经碎成了小块,颜色发灰,不如去年塞浦路斯那批白净。他用指甲挑了一块,放在臼齿间轻轻咬了一下,涩,微苦,没有明显的硫黄味——还好,没掺假,只是存放久了,表面吸了点潮。
但这批用完之后呢?
南线已经断了四个月。吉拉尔迪最后一次捎来硝石是去年秋汛前,走了圣哥达山口,二十桶里碎了四桶,税吏又抽走两桶当过关费,实际到手只剩十四桶。如今勃艮第边境封锁,阿尔卑斯山的三道新关卡连基督徒商队都拦,更别说带着硝石这种军需物资的陌生人。易卜拉欣去年冬天那船货,是走地中海到马赛,再翻山过来的,路上走了三个月,损耗过半,而且那是最后一船——君士坦丁堡的皇帝跟阿拉伯人打了起来,塞浦路斯岛的硝石矿停了。
杨定军把猪尿脬重新封好,走出库房。守库的是两个远瞳小队退下来的老兵,一个缺了左耳,一个右眼有翳,夜里看不太清但白天还行。两人见杨定军出来,把身子挺了挺。
“二爷。”
“看好门。今日起,非我或杨大爷亲自来,谁也不准进内间。搬运一桶,记一笔,差一两,我唯你们是问。”
两个老兵应声。杨定军把账本揣进怀里,沿着夯土路往主仓走。路边的野草已经没过脚踝,露水打湿了他的裤脚。他走到主仓门口时,杨保禄正站在台阶上,和一个穿灰袍的人说话。
那人不是盛京的。袍子是美因茨主教座堂管事们常穿的那种粗羊毛灰,袖口磨得发亮,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铜质十字架。杨定军认得他——沃尔夫冈,美因茨主教庄园的事务管事,去年小乔治就是通过他的关系,才拿到了美因茨河段的通行文书。沃尔夫冈怎么会在这儿?
“定军,正好。”杨保禄招了招手,“沃尔夫冈先生带来了主教的口信。进来说。”
三人进了主仓的里间。这是兄弟三人议事的地方,一张橡木桌,三把椅子,桌角放着一只铁铸的秤砣,是当年杨亮从老家带来的旧物,如今用来压文书。杨保禄让沃尔夫冈坐了,自己和杨定军站着。
“杨先生,”沃尔夫冈的拉丁文带着浓重的美因茨口音,语速很快,“主教大人让我转告您:洛泰尔的大军已经过了沃尔姆斯,美因茨城外集结了至少三千人。主教大人已经决定……暂时关闭美因茨码头,所有商船一律不准南下。您家小乔治先生的船,还有十六桶漂白粉扣在码头,我尽力了,但军务优先,我没办法。”
杨保禄的脸色没变,只是伸手拿起了那个铁秤砣,在掌心掂了掂。“理解。主教大人身处两难,我们能体谅。但沃尔夫冈先生,您大清早赶来,不会只是为了告诉我们码头关闭吧?”
沃尔夫冈往前倾了倾身子,声音压得更低:“主教大人还有一句话。他说,杨先生是聪明人,知道南线走不通的时候,该往东看看。”
“往东?”
“莱茵兰。科布伦茨以北,有一个做盐生意的家族。他们不是基督徒,所以他们的船不走红衣主教的水道,他们走陆路,走小路,走没人查的缝隙。主教大人说,这个家族在死海地区有老关系,能弄到……”沃尔夫冈抬起眼皮,看了杨定军一眼,“能弄到您最需要的那种白色石头。”
杨定军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一下。死海的硝石。他在父亲杨亮的笔记里见过这个名字。死海的湖水夏日晒干后,岸边会结出大片大片的硝石结晶,颜色雪白,纯度比塞浦路斯的山硝还要高。问题是,死海远在东方,隔着整个阿拉伯世界,能把那东西运到莱茵兰的人,不是普通商人。
“犹太人?”杨定军问。
沃尔夫冈没直接回答,只是从怀里掏出一块折成四方的粗麻布,放在桌上,推给杨保禄。“地址。三天后,月圆之夜,他们会有一条小船泊在洛尔河汇入莱茵河口的沙洲背面。只等一夜,天亮就走。主教大人说,这是他唯一能为您做的。见面之后,无论谈成谈不成,都与他无关,与教会无关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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