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拓也不推辞当先带着萨克丹布向府门处行去。
路过安成住处时,见其正坐在书桌前,咬着笔尖凝神书写,一副专心课业的模样。
王拓轻声笑着唤道:“安成,跟我一同出去走走?”
安成头也不抬,只摆了摆手:
“我不去了,你交代的课业还没做完,等下还有不懂的,要去大姐姐那里请教温习呢。”
王拓呵呵一笑:“既如此,那我便走了。”
“快去快去,别扰我思路!”
安成不耐的连连挥手。
王拓摇头一笑,不再打扰,带着萨克丹布一路行至府门。
门外乌什哈达早已等候,车架备得齐整,亲卫们牵着战马,肃立两侧,一派精悍气象。
王拓脚尖轻点,利落登上车辕,乌什哈达见状一挥手,亲卫即刻分列左右护驾,军武凛然。
乌什哈达腰挎军刀,翻身扳鞍上马后,大喝一声“出发!”
一众侍卫轰然应是。
队伍自府中出发,穿街过巷,路过宣武门内大街,行不多远,便稳稳停在南堂门前。
车帘一挑,王拓径自下车。
萨克丹布早已从车上取过那只紫檀木匣,紧随其后;乌什哈达也护在身侧,三人一同入内。
王拓路过门房时,对着值守的教士微微颔首致意,随即径直往后院书阁而去,寻沙勿略神父。
一进书阁,便见三人已在座等候,各自浅啜茶水,闲谈等候。
沙勿略神父已是五十余岁的传教士,一身玄色长袍罩身,亚麻色卷发温顺垂落,一双碧色眼眸澄澈如水,面容温柔和善。
理尔斯律师生得一副好相貌,鹰钩鼻高挺笔直,棱角分明的面庞上写满严肃,一双蓝灰色的眼睛沉静锐利,不怒自威。
赫胥黎侯爵年约三十上下,身着一身酒红色丝绒燕尾礼服,领口缀着繁复精致的蕾丝,腰间束着嵌宝皮带,头戴一顶黑色高筒礼帽,棕色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,蓝色眼眸深邃,眼窝深陷,鼻梁高挺,一身欧罗巴贵族的矜贵气度,衬得他愈发卓尔不群。
三人见王拓领着两名侍卫入内,当即起身相迎。
沙勿略神父率先开口,一口带着西洋腔调的京腔,热情爽朗:“哦,我的景铄小友,几日不见,你这精神头越发好了!”
理尔斯不多言语,只以蓝灰色眼睛静静看着王拓,微微躬身行礼。
赫胥黎侯爵见状,当即上前数步,右手优雅摘下头顶高筒礼帽,垂在身侧深鞠一躬,左手抚胸致意,尽显贵族风度。
直起身时,他神情热忱,张开双臂,便要按欧罗巴宫廷亲近之礼,与王拓行拥抱贴面礼。
一旁乌什哈达见这西洋人骤然近身,神色一紧,当即跨步上前,便要出声阻拦。
王拓连忙抬手轻轻摆手,温声示意:“无妨,此乃欧罗巴西礼,不必紧张。”
赫胥黎当即上前,与王拓轻轻一拥,以示亲近;拥罢便侧过脸,要再行左右脸颊贴面礼。
王拓微微侧身避开,哈哈一笑,语气随和:“侯爵好意我心领,只是我大清男子之间,不必行贴面礼,这般便足够了。”
赫胥黎先是一怔,随即也朗声大笑,用一口蹩脚却认真的官话道:
“既如此,我入乡随俗!”
听着这怪腔怪调的中文,王拓先是一怔,跟着大笑起来:
“侯爵大人学得倒快!”
礼数行毕,王拓便在赫胥黎对面落座,乌什哈达与萨克丹布垂手立在他身侧,萨克丹布手中依旧捧着那只紫檀木匣。
王拓刚坐定,正要开口谈及此次会面的正事,一旁的赫胥黎侯爵已经抢先开口,语气带着欧罗巴贵族特有的、夸张而优雅的咏叹腔调,语气恳切又满是赤诚的赞叹道:
“景铄先生,那日一别,您所赠之专利与器械,如启智之明灯,如济世之良策,让我心潮澎湃、魂牵梦萦,恨不得即刻星夜兼程返回英吉利,将此等奇思妙想付诸实践,不负您的信任与馈赠。只可惜天不遂人愿,季风阻滞行程,诸事牵绊身侧,不得不暂留天朝,多盘桓几日以候时机。这几日,承蒙景铄先生盛情,遣府上侍从悉心相伴、妥帖照料,引我遍历京城胜景、遍尝人间珍馐,这份厚谊,罗素家族没齿难忘,我亦感念于心,唯有躬身致谢!”
微微欠身,身姿挺拔如松,蓝灰色的眼眸中满是惊叹与崇敬,语气放缓,轻声感叹道:
“景铄先生,您可知,在我们英伦王室旁支罗素家族世代居住的伦敦,在整个欧罗巴大陆,我从未见过如此恢弘磅礴、底蕴深厚的城池。伦敦虽为英吉利都城,街巷狭窄逼仄,屋舍多为粗石垒砌,低矮而简陋,街头虽有商贾往来,却难寻这般万邦辐辏、熙熙攘攘的盛景;而贵国京城,宫阙巍峨、朱墙金瓦,飞檐翘角、雕梁画栋,每一处细节都彰显着天朝的雍容气度与千年底蕴。即便只是寻常街巷,也是屋舍错落、绿树成荫,往来行人衣着雅致、举止有礼,处处皆是诗画之境,远非伦敦的粗粝所能比拟。”
赫胥黎抬手抚了抚胸前精致的蕾丝领口,语气中添了几分沉醉与感慨:
“更令人惊叹的,是此间的人文风物与烟火温情。贵国文人雅士吟诗作对、挥毫泼墨,举手投足间皆是儒雅之风;寻常百姓勤劳质朴、邻里和睦,街头巷尾皆是烟火暖意,这份温润谦和,是欧罗巴大陆从未有过的景致。反观伦敦,街头多是奔波的商贾与辛劳的工匠,少了这份温润雅致,多了几分功利浮躁。”
略作停顿后,回味的摇头赞叹道,
“再论饮食,英吉利的西餐,不过是烤肉、面包、浓汤,粗陋单调,难登大雅;而贵国美食,精工细作、品类繁多,点心细腻如脂、茶饮清香沁脾,菜肴丰美醇厚、寓意深远,每一口都是匠心独运,每一味都藏着天朝的底蕴,这般珍馐美味,足以让我铭记终生。这几日,我所见之景、所闻之事、所食之味、所感之情,皆如一幅恢弘壮丽的画卷,镌刻于心,这一切,全赖景铄先生的盛情安排与悉心照料,这份恩情,我赫胥黎必当永记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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