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拓应了一声“有劳公公”,又郑重一礼。
待王进宝领着内侍们退回园门,和珅这才缓缓转过身来,仔仔细细打量了王拓一眼。
最后目光在王拓左肩那一带极轻地停了一瞬,才温声道:
“今日这一日,倒真是劳累你了。”
王拓垂首一礼:
“伯父言重。皇爷爷召见,是景铄的福分,不敢言劳。”
一声伯父叫的和珅眼底那点笑意更深了些。
他是何等人物,最会听人一句话里的轻重分寸。
王拓如今这声叫得,已不是先前那种三分试探、七分客气的模样,而是真真切切地把这层“伯父”认了下来。
既认了,那后头许多话,便都好说得多了。
和珅抬手掀了车帘,含笑道:
“外头风凉,站着说话总归不便。上车吧,边走边说。”
王拓应了,先让半步,却见和珅并不先上,只微微侧身,示意他先行。
王拓心里了然,也不多推,便踩着脚凳上了车。
和珅随后而入,车帘一放,外头灯影与风声便都隔了一层,只余车中一盏小灯,照得二人眉眼都显得愈发棱角分明。
车轮缓缓滚动,向福康安府方向行去。
车内初时静了一瞬。
和珅倚在一侧软垫上,先不说正事,只将案上一盏温茶往王拓那边推了推:
“喝一口,润润喉。这一半日,你也真是大放异彩了一回。先松快松快”
王拓也不推辞,双手接了,低声道:
“谢伯父。”
他浅浅喝了一口,热气入喉,胸腹间那点自园中压到此刻的疲乏,或若一松。
和珅见其神色松散了些,方慢悠悠笑道:
“景铄,今日这一日,皇上是真高兴。”
“我在御前这些年,别的未必比旁人强,察言观色这一条,总还是有几分把握的。皇上今日看你那眼神,可不是寻常夸一句聪明、赞一句可爱便打发得了的。”
王拓听到这里,神色却并不见多少喜,只将茶盏轻轻放回案上,低声道:
“景铄心里明白。只是皇爷爷越是厚爱,后头要来的麻烦,只怕也越不会少。”
和珅眼中微光一闪,随即竟释然的笑了,赞叹道:
“我原还想着,要不要先替你把话挑明。如今看来,倒不必我费这口舌了。你自己心里,想得很是明白。”
他言辞虽带笑意,声音却已沉下来几分。
“不错。今日皇上这一番做派,你在御前自然是得了天大的脸面,可在外头那些人眼里,便未必全是好事了。”
王拓抬眸看他。
和珅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袖口,这才继续道:
“昨日驿站那场事,原本就已叫他们吃了个大亏。礼亲王府、豫亲王府、顺承郡王府,还有那些借着宗室名头、私底下抱团的,谁心里不窝火?皇上昨日乾纲独断,他们嘴上不敢说,心里却未必服。”
“今日你又进了园,还不是进去磕个头、领句训就出来,而是留了大半日。词也作了,箫也吹了,膳也留了,皇上又在我等面前这样宠着你……你说,他们心里会怎么想?”
王拓眼神微冷,淡淡道:
“会觉得我与富察家,更碍眼了。”
和珅抚掌轻叹:
“跟聪明孩子说话,就是省事。”
他笑意未散,眼神却沉了几分:
“不止碍眼,是扎眼。扎得他们心里发慌。”
“一个福康安,已够他们睡不安生;如今你又这样长起来,往后要文章有文章,要名声有名声,若器物、海防、盐政、民生这些实务也叫你慢慢摸到手里,你猜他们怕不怕?”
王拓沉默片刻,方低声道:
“自然是怕的。”
“怕便对了。”和珅淡淡道,“人怕了,便会动手。眼下不敢明着来,暗地里却不会歇。”
说到这里,他抬眼看向王拓,语气郑重几分沉声道:
“我今日等在园外,不单是送你,也是来提醒你一声。”
“他们昨儿在御前吃了亏,今日里我得了消息,宗人府可是忙了一整日啊!”
王拓眼神一凝:
“伯父已经听闻了?”
和珅唇边一勾,似笑非笑:
“京里这些王爷,明着是宗室脸面,暗地里却也不过如此。谁与谁吃饭,谁往谁府里递了帖子,谁夜里闭门密议,这些事若真想知道,总还是能知道些的。”
“眼下消息还不算尽全,但大概不离十——他们已经在私底下碰过头了。”
“而且,这回与其说是为了苏雅、安成、驿站那点事,不如说,是在商量往后怎么收拾你们富察家,怎么收拾你。”
车中灯影一晃,王拓脸上神色却反倒更静了。
“他们明面上不敢再对我阿玛动手,也不敢轻易动我,接下来,多半便要从差事、名声、流言、宗室圈子里一点点下手。”
和珅眼底赞许更深:
“不错。”
“他们若是蠢到只会拿刀拿弓,那也不配叫你阿玛与皇上这般费心了。真正难缠的,从来不是明刀明枪,而是绵里藏针。”
“昨日在驿站里下药、逼婚、掌掴安成、让黑塔出手,那不过是几个纨绔急了眼,做得粗陋,反倒把自己先栽进去了。可这些王爷府里头,自大清立国盘根错节百十年,门生、故旧、旗营、衙门、亲眷、姻亲、账房、书办、言官、清流……哪一头没几根线?”
“他们要是真缓过劲来,未必会再扑你脸上咬。可他们会让你和你阿玛手里的差事难做,让朝中说话的人变多,让外头议论的人更多,叫你一步比一步走得难受。”
王拓听到这里,眸中微寒,却并不见惊色。
“伯父的意思是,让我心里先有数。”
“正是。”和珅点头,
“更要紧的是,你别小看这些宗室的旧根脚。”
“他们未必真能掀翻大局,可要在一处工上拖两个月,在一笔银子上卡三道文书,在几名言官嘴里添几句风声,在坊间、王府清客那一头递几句闲话,还是做得到的。”
“这种东西,伤不死人,却最恶心人。你若年纪再大些、官身再重些,尚可一件件去拆。可你如今还小,许多事旁人一旦拿你的年纪说嘴,反倒是麻烦。”
车轮压过青石,发出沉沉一声轻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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