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六晚上,丁家人难得聚在一起吃晚饭。
“义体制造公司上季度的良品率报告,你看了吗?”丁瀚像是随口一提,看向儿子问道。
丁列松道:“看了。整体向好,生产部门在优化流程。”
“整体向好。”丁瀚洲重复这四个字,“具体呢?C-17型神经接口的生产线为什么停了两天?研发部提交的关于触觉反馈延迟优化的方案,你批了没有?还有,财务说你们部门上个月采购了一批非标零件,供应商是谁,谁签的字?”
空气被这连珠炮般的问题抽走了温度。
丁列松皱了下眉,犹豫地道:“C-17那条线……是零件供应的问题,我已经让人去跟进了。研发的方案在走流程,采购的事情我不太清楚,要问供应链部门。”
“不太清楚。”丁瀚的筷子“嗒”地搁在筷托上,声音不重,但整张桌子都震了一下,“你是副总,你跟我说不太清楚?”
丁列松低下头。
母亲颜以宁适时开口,声音温软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偏袒:“松松还年轻,他需要时间上手。你当年不也是从基层做起的吗?”她往儿子碗里夹了一块鱼肉,“松松,多吃点,你最近都瘦了。”
“年轻?”丁远洲冷笑了一声,“他以后是丁家的继承人。一个连自家公司基本数据都答不上来的继承人。”
丁疏意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露出嗤笑,但她很快就用手捂住了,低头继续默不作声地吃饭。
“你笑什么?”丁瀚的视线终于落在长女身上,像一把突然调转方向的枪口。
丁疏意没看他,低头拿勺子搅了搅汤,声音不大,却恰好能让全桌听见:“没什么啊,你看错了吧。”
“丁疏意!”丁瀚沉声道。
“我在。”她抬眼看过去,表情无辜极了,“怎么了,爸爸?”
丁瀚猛地一拍桌子,颜以宁和丁列松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吓得一抖。
丁瀚伸手指着女儿的脸,怒气冲天:“把手伸出来!”
丁疏意原本漫不经心的表情逐渐收敛起来,淡漠地伸出了自己的右手。
“我问你!你这只手是你的原生手,还是机械改造的义体!”
丁疏意淡淡地道:“你都知道了,还有必要问吗?”
丁瀚怒斥道:“要不是给你做义体组装的那家医院给我报信,我到现在都不知道你瞒着家里,把自己没病没灾,好端端的身体拿去改成机器!”
“什么?”颜以宁不敢置信地看向女儿,“你装义体了?什么时候的事?怎么没和我们说?”
丁瀚接着斥道:“你改就算了,也不改点好的,非要去装那种名不见经传的小公司的机械零件!你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?你要是得了赛博精神病我看你后不后悔!”
颜以宁接过话头,眼眶已经开始泛红,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:“疏意,你到底在想什么?好好的手脚截了,去装那些来路不明的机械零件!你知不知道小作坊里的义体有多危险?感染、排异、电路短路——你是不是要把自己作践坏了才甘心?”
“就是。”丁列松终于找到一个可以插嘴的方向,“姐,你要是缺钱买正规义体,你可以跟家里说啊,干嘛去那种黑心工坊?那些小作坊做出来的东西,能用吗?”
丁疏意轻笑了一下。
椅子向后推开,在昂贵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。
“你们说的黑心小工坊的老板,”她字字清晰地道,“手里有工学学士学位、机械工程硕士学位、义体工程方向的自修认证。开店三年,没有出过一起医疗事故,客户满意度百分之九十七点三。她做的义体神经接口延迟数据,比你们口中‘正规厂商’的旗舰产品还要低百分之十二。”
“那是我开的。”丁疏意说。
五秒钟的死寂。
“那家你们看不上眼的、‘来路不明’的‘黑心作坊’,是我开的。”她一字一顿地道,“我身上的每一件义体,从骨骼到关节,从神经接口到触觉感应阵列,都是我自己设计、自己制造的。”
丁瀚彻底暴怒:“家里缺你钱花吗!你要开这种不入流的小公司!”
颜以宁也道:“你好端端的身体怎么这样乱改,以后怎么嫁得出去啊!”
“嫁嫁嫁!”丁疏意听到这里也是怒从心起,“我这一辈子就非得嫁人不可吗?我不能招赘吗!我不能自己赚钱养自己,自由自在活着吗!嫁人有什么好处,有好处我用得着你们逼我吗!”
丁瀚骂道:“丁疏意,你什么态度!我们养了你这么多年,你就是这么和你爸妈说话!你一个女的你不嫁人还能干什么!你想招赘?你能招到什么不入流的货色!”
丁疏意怒吼道:“我是女的,我就是女的!我一点也不比男的差!义体工程学,我比你懂!管理公司,我比丁列松强!老爸!我帮你做成过那么多项目,可是你连一家公司的管理权都舍不得给我,全给了丁列松!你们说‘你要让着弟弟’,可我比他大六岁,我已经让了他二十年了!这个家里所有的一切我都让给他了!你们才是一家人,我是外人!”
丁瀚脸涨得通红,伸手指着她:“白养你了,养你这么多年,你反倒把自己爹妈和弟弟当仇人。”
丁疏意用力抹掉脸上不自觉流淌的泪水:“我不恨你们。我只是恨你们让我觉得,我这么努力,一点用都没有。”
丁瀚道:“你这不孝顺的东西,给我滚!滚!你以后休想再用家里一分钱,我看你在外面能混成什么样子!”
“好。”丁疏意面无表情,拿起椅子上的外套,就朝门外走去。
她的身后一片寂静,没有人挽留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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