联盟的筋骨,在车床的轰鸣与电网的基准中锻造;而联盟的血脉,则在更寂静、却更生死攸关的角落延续。当昆明的决策者们为“军工血脉”的贯通殚精竭虑时,在陕西,一群曾被视为累赘的女子,正用消毒液、产钳与绷带,进行着一场更为原始的“血脉保卫战”——她们要守护的,是人之为人的诞生与存续。
十月的关中平原,晨雾带着初冬将至的寒意。学堂院落里,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已黄了大半,竹架上晾晒的白布绷带,在晨风中微微飘动,像无声的旗帜。晨光稀薄地穿过枝桠,照在终日不熄的灶火上,空气里草药的苦涩气中,今日掺进了一丝不同寻常的紧绷。
院门处,几个穿着臃肿夹袄的当地稳婆,在一个蓄着山羊胡的乡绅老者带领下,堵住了进出通道。她们脸上的神情,混杂着多年积威养成的倨傲,以及对这新生事物的本能排斥。
“苏先生!小翠先生!”乡绅老者拱手,礼数周到,语气却硬得像冻土,“不是我们故意找茬。接生治病,向来是我们本地稳婆和郎中的事。这些女娃娃才学了几天?毛都没长齐,就要去给人摸肚子?冲撞了胎神,出了人命,谁担得起这因果?!”
为首的赵稳婆叉着腰,声音尖利,每个字都像锥子:“就是!我们摸过的肚子比她们走过的路还多!谁知道她们那套新法子,是不是洋鬼子害人的东西?祖宗的法子传了几百年,怎么到她们这儿就不灵了?”
现场气氛瞬间凝固,二十余名即将结业的女生聚在小翠身后,手里还拿着刚消毒好的敷料包,指尖因用力而发白。她们脸上有紧张,有委屈,但更多的是一种被羞辱后烧起来的愤懑。张秀芹咬着下唇,李二妹的胸膛起伏着——她们记得去年邻村难产而死的堂姐,也记得小翠先生教过的,那些本可以避免的死亡。
苏映雪正要上前,小翠却轻轻拉住了她的衣袖,对她摇了摇头,然后平静地走到那群人面前。
“诸位乡邻,”她的小翠的声音清晰而镇定,穿透了清晨的寒意,“规矩若真好,这十里八乡就不会有那么多妇人孩子平白丢了性命。我们不强求,只请诸位看在‘人命关天’四个字的份上,给我们,也给乡亲们多一个选择的机会。”
“选择?”赵稳婆嗤笑,眼角堆起深深的纹路,“黄毛丫头也配谈选……”
话音未落,一个年轻后生连滚带爬地冲进院子,脸色煞白如纸,额头上全是冷汗,带着哭腔嘶喊:“赵婆婆!赵婆婆!救命啊!我媳妇……我媳妇生了一天一夜了,都快没声气了!……血,好多血……”
赵稳婆脸上的倨傲瞬间冻结。那户人家她晓得,胎位不正,她昨日去看过,心里根本没底,只含糊说了句“看造化”。此刻,她的脚像钉在了地上,嘴唇嚅动着,却没挪动半步。
小翠眼神一凛,没有半分犹豫,立刻转头:“秀芹!二妹!”
“在!”两个声音同时响起,斩钉截铁。
“拿产包,全套急救药品,消毒器械,跟我走!”
两个被点名的女生转身冲进屋内,动作快而稳,片刻便拎着沉重的诊箱跑出。半年前,她们还是因烟毒家破人亡、见人畏缩不敢抬眼的孤女,此刻眼神却沉静如深潭,只有紧抿的嘴角泄露着一丝紧绷。
“你们……”那后生看着两个年轻得过分的姑娘,脸上写满了不信任和绝望,“赵婆婆,您……”
“不想一尸两命,就带路!”秀芹厉声道,那不容置疑的气势竟让后生生生把话噎了回去,也镇住了门口还想说什么的乡绅和稳婆。
一行人急匆匆消失在晨雾未散的村道上。围观的乡民窃窃私语,赵稳婆和乡绅老者站在原地,脸色青白交错,走也不是,留也不是。
这场对峙与决绝的驰援,完整地落入了不远处驻足许久的冯玉祥眼中。他本只是顺路巡查城防,此刻却摆手止住了身后随从,沉默地立在老槐树的阴影里,目光深不见底。
学堂的院子空了下来,只剩下灶上药罐子咕嘟咕嘟的声响。苏映雪请乡绅和稳婆进屋喝茶,无人应声,他们终究还是讪讪地散了。
冯玉祥这才缓缓走进院子。他没有去屋里,就在院中石凳上坐下,看着那些摆放整齐的草药簸箕、晾晒的绷带、以及屋里隐约可见的、来自云南的便携灭菌器。
一个胆子大些的留守女生,给他端来一碗热水。冯玉祥接过,道了声谢,忽然问:“怕吗?”
女生愣了一下,随即挺直脊背:“怕。但更怕去晚了,救不回来。”
冯玉祥点点头,没再说话。
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。日头渐渐爬高,晨雾散了,院里的黄土被晒得温热。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,更显得学堂一片寂静。
直到午后偏西,急促的脚步声才再次响起。
小翠走在最前,脸色疲惫,但眼睛亮得灼人。秀芹和二妹跟在后面,诊箱显得更沉了,两人的夹袄后背都被汗水浸透,紧紧贴在身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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