帐内的气氛,随着那句未说尽的话语,变得微妙起来。
金杯中的猩红酒液,在摇曳的烛火下,仿佛凝固的鲜血,映照着江镇深沉的眼眸。
他端坐主位,姿态从容,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微笑,但只有他自己知道,覆盖在礼节之下的,是怎样一种如履薄冰的警惕。
对面的老沃玛,这位来自西境,声名显赫的智者,举手投足间都透着一股与这杀伐战场格格不入的安详。
他慢条斯理地品尝着佳肴,仿佛不是在危机四伏的军营,而是在自家的后花园。
可他越是如此,江镇心中的疑云就越是浓重。
这老者,绝非传闻中那个不问世事的苦修者。
他的眼神,平静得像一潭深渊,偶尔闪过的精光,却让江镇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。
他来此,绝不是为了分享胜利的喜悦。
酒过三巡,老沃玛终于放下了手中的银筷。
他浑浊的眼球转向江镇,声音苍老而悠远:“江将军,你可知,这片你即将征服的兰宁故土,在百年前,也曾有过一位与你一样英明神武的将军?”
江镇眉梢微动,不动声色道:“愿闻其详。”
“他叫郎多,”老沃玛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追忆的怅惘,“兰宁王室腐朽,外敌环伺,是他,凭一己之力,将摇摇欲坠的王国从悬崖边拉了回来。他治军严明,爱民如子,被誉为‘兰宁之盾’。可就是这样一位英雄,最后却落得个通敌叛国、满门抄斩的下场。”
江镇的心猛地一沉。
“叛徒?”老沃玛的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,那笑容里满是嘲弄与悲凉,“世人皆以为他是叛徒,因为王室是这么宣布的。可真相是,他的功高震主,挡了朝中权臣的路。那些蛀虫们,宁愿割地赔款,换取一时的安逸,也不愿看到一个手握重兵、深得民心的英雄活在世上。于是,一封伪造的通敌信,一场可笑的审判,就将兰宁最后的脊梁,彻底打断。”
老沃玛的故事像一根尖锐的冰锥,狠狠刺入江镇的心脏。
他发动这场战争的旗号,是“讨伐叛国贼,解救兰宁民”,这个“叛国贼”,指的正是郎多将军的后人,如今兰宁的统治者。
他一直以为自己站在正义的一方,可如果……如果一切的根源,都建立在一个巨大的谎言之上呢?
他的正义,又将置于何地?
“将军,”老沃玛的声音仿佛来自遥远的天际,带着审判般的质问,“你挥舞的剑,斩向的是真正的邪恶,还是另一个被污蔑的郎多?你带来的,是解放,还是另一场以正义为名的杀戮?”
江镇沉默了。
他无法回答。
一直以来坚如磐石的信念,在这一刻,竟出现了一丝裂痕。
正在此时,帐帘被猛地掀开,一股浓烈的血腥气混杂着酒气闯了进来。
拜鲁那魁梧的身躯堵在门口,他脸上带着嗜血的兴奋,大声道:“盟主!那帮兰宁的俘虏怎么处置?我看,不如效仿古法,尽数坑杀!既能震慑敌胆,又能省下不少粮食!”
拜鲁的话像一盆冰水,浇在江镇刚刚燃起的迷思之上,让他瞬间清醒。
他抬起眼,冷冷地看着拜鲁,那眼神中的杀意,比帐外的寒风还要凛冽。
“我江镇的军队,不杀降卒。”他的声音不大,却字字千钧。
拜鲁脸上的笑容一僵,随即换上了一副不以为然的表情:“盟主,妇人之仁!这些都是上过战场的老兵,放虎归山,后患无穷!”
“这是我的底线。”江镇的语气不容置喙。
他敏锐地捕捉到,在自己拒绝之后,拜鲁眼中一闪而过的,并非全然是失望,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东西——是野心,是隐藏在恭顺之下的蠢蠢欲动。
江镇心中警铃大作。
他忽然意识到,自己所依赖的这个联盟,远非铁板一块。
拜鲁这样的人,心中没有道义,只有利益和力量。
今日他能提议屠杀战俘,明日,当自己的存在成为他获取更大利益的阻碍时,他会不会毫不犹豫地将刀锋对准自己?
拜鲁悻悻地退了出去,帐内的气氛却比之前更加凝重。
老沃玛仿佛没有看到刚才的插曲,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江镇,浑浊的眼中倒映着烛火,也倒映着江镇脸上挣扎的神色。
“将军,看来你已经有了答案。”老沃玛缓缓开口,“那么,请允许我这个行将就木的老人,再问你三个问题。”
江镇深吸一口气,抬起头,迎上他的目光:“请讲。”
“第一问,”老沃玛伸出一根枯瘦的手指,“若你的敌人,是为守护一个你明知是谎言的信念而战,你斩下的剑,究竟是诛杀了恶人,还是扼杀了一个被蒙蔽的灵魂?”
这一问,直指郎多旧事,让江镇的呼吸为之一滞。
“第二问,”老沃玛又伸出一根手指,“若你的盟友,用你所不齿的残暴手段,去换取你们共同的胜利,那沾满鲜血的功勋,是否也会玷污你纯白的战旗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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