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棣的语气里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哀求。
他是永乐皇帝，是横扫天下的帝王，可他也是个老人了。
身边的老兄弟一个个走了，儿子们死的死，走的走，连个能说掏心窝子话的人都没有，也就剩下金忠，还能跟他回忆回忆当年在北平的日子。
金忠看着他，心里也感动，可还是摇了摇头，笑着说道：
“陛下，老臣这身子骨，自己清楚。与其在屋里躺着等死，不如趁着还能动，多干点实事。”
“再说了，有太子在，大明蒸蒸日上，老臣就是走了，也走得安心。”
一提到朱高煦，朱棣的气就不打一处来，冷哼一声，没好气地骂道：
“别提那个混账东西！”
“朝廷迁都，各部寺监忙得脚不沾地，他这个太子倒好，连着半个月不见人影，谁都不知道他跑哪去了！朕看他就是故意偷懒，不想干活！”
“等他回来，朕非抽他一顿不可！”
金忠闻言，忍不住笑了，摇了摇头说道：“陛下，太子行事一向谋定而后动，他不见人影，肯定是去办要紧事了，您不必苛责他。”
这话翻译过来就是：人家有本事，能干实事，你管那么多干什么？
朱棣翻了个白眼，佯怒道：“你这老货，现在也帮着那混账东西说话了是不是？”
“老臣不敢，老臣只是实话实说。” 金忠笑得一脸无辜。
君臣二人相视一笑，有些话，不必说透。
笑过之后，朱棣拿起案上的那份名单，递给金忠：“你看看，这是太子拟的南京七部尚书名单，你觉得如何？”
金忠接过名单，低头一看，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，手都抖了一下。
只见名单上写得清清楚楚：
南京吏部尚书：张慎言
南京户部尚书：于谦
南京教育部尚书：解缙
南京兵部尚书：周忱
南京礼部尚书：杨溥
南京刑部尚书：杨士奇
南京工部尚书：杨荣
南京都察院左都御史：顾佐
好家伙！
全是太子的人！
张慎言、于谦、解缙、顾佐，这四个哪个不是跟着太子搞新政的铁杆？哪个不是把江南士绅得罪死了的？
太子这是要干什么？
把自己的人全塞到南京留都，这是要建一个自己的小朝廷吗？
皇帝还没死呢！
这也太狂了！太离谱了！
金忠拿着名单，半天没说出话来，最后只能苦笑着摇了摇头。
这还真是朱高煦那小子能干出来的事。
换做别的太子这么干，早就被皇帝废了，也就是他，仗着陛下宠信，敢这么胡来。
“咳咳，陛下，太子殿下这是……” 金忠清了清嗓子，不知道该怎么评价。
“离谱吧？” 朱棣气呼呼地一拍桌子，“朕看到这份名单的时候，差点没气死！他要是在朕跟前，朕非得把他吊起来打一顿！”
“这混账东西还振振有词，说他举荐的全是贤才干吏，把他们留在南京历练一番，稳固南方的新政根基。”
金忠闻言，又低头仔细看了一遍名单，慢慢点了点头，神色也凝重了起来：
“陛下，要是这么说的话，太子殿下这安排，还真有几分道理。”
“其他人暂且不说，就说这个于谦，陛下应该还有印象吧？”
“江南一条鞭法能推行成功，这小子功不可没。为了清丈田地，他差点被士绅派的刺客杀了，硬是顶着压力，把江南的隐田全清出来了。”
“现在他在江南的名声，已经臭不可闻了，士绅豪强恨他恨得牙痒痒，背地里都叫他‘于剥皮’。”
“这样的干吏，要是跟着陛下去北平，江南的一条鞭法说不定就人走政息了，那些士绅肯定会反扑。可把他留在南京当户部尚书，继续管江南的赋税清丈，那些士绅就翻不了天。”
朱棣点了点头，他对于谦印象很深。
那是个愣头青，不怕死，敢干事，为了新政，连命都不要，确实是个难得的干吏。
“还有顾佐。” 金忠接着说道，“这个人刚直不阿，眼里揉不得沙子，当都察院左都御史最合适不过。有他在南京盯着，南方的官员就不敢贪赃枉法，不敢跟士绅勾结。”
“解缙有才，管礼部，正好在南方推行新学，办官学；张慎言管吏部，正好改革科举，给寒门子弟出路；周忱、宋礼、吴中，也都是能干事的人。”
“太子把这些人留在南京，不是为了建什么小朝廷，是为了把南方变成新政的基本盘，把一条鞭法、新学、官学这些新政，彻底在南方扎下根，等过个三五年，南方稳了，再把这些经验推广到全国。”
“陛下您想啊，咱们迁都北平，离江南几千里，要是南京没有一帮铁杆推行新政的人坐镇，那些士绅肯定会趁机闹事，到时候新政就半途而废了。”
一番话，说得朱棣恍然大悟，眉头也舒展开了。
合着这混账东西，不是狂妄，是真的在干实事，是在给新政铺路。
可他还是气：“那他也不跟朕说清楚！就扔给朕一份名单，什么都不解释，害得朕以为他要造反！”
金忠笑了笑，没说话。
太子那性子，您还不知道吗？干了就干了，懒得解释。
沉默了片刻，金忠突然放下茶杯，看着朱棣，郑重地说道：
“陛下，老臣有个请求，还望陛下恩准。”
“你说。” 朱棣看着他。
“老臣年事已高，身子骨虚弱，北平苦寒，路途遥远，老臣怕是经不起折腾了。” 金忠笑了笑，语气平淡，“不如，就让老臣留在南京养老吧。”
“南京这边，新政刚推行，士绅人心不稳，太子又年轻气盛，行事容易冲动，老臣留在这儿，正好坐镇，帮着太子把把关，也能看着于谦、解缙这些后辈，免得他们闹出乱子。”
“不行！” 朱棣想都没想就拒绝了，脸色都变了，“你必须跟朕去北平！”
“南京这边有老二坐镇就够了，那混账虽然混，但办事靠谱，不用你盯着。”
“你跟朕去北平，咱们回北平，回燕王府看看，朕在燕王府给你留着院子，你没事就进宫跟朕说说话，喝喝酒，回忆回忆当年的事，好不好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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