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渐渐铺开，钟楼废墟上的烟尘已落定。宫本雪斋仍站在东厢房外的空地上，右腿的血顺着裤管往下淌，在脚边洇出一小片暗色。他没去擦额头的汗，也没坐下歇息，只是把拐杖换到左手，用右手从怀里掏出一张写满字的纸。
纸上是昨晚通宵拟定的告示内容，墨迹未干透时被他折好塞进怀中。字不多，但每一条都反复推敲过：
一、自即刻起，所有日军士兵不得擅入民宅，违者斩；
二、百姓人身安全受护，无论老幼男女，皆不得惊扰；
三、每日辰时与申时，在水井旁设分粮点，按户发米、盐、干菜；
四、凡有劫掠、殴打平民者，不论身份，一经查实，押至钟楼前示众三日；
五、市集将择日重开，商贩可持旧契申请摊位，官府不收税三月。
他把纸递给身旁一名年轻足轻：“照这个，抄三份，用大字写在白布上。”
那士兵接过纸，低头扫了一眼，小声问：“大人，要不要加一句‘违令者杀无赦’？更威风些。”
“不加。”雪斋摇头，“他们要的是安心，不是吓唬。”
不到半个时辰，三幅白布告示便立了起来。一副在钟楼废墟前，一副在东厢房门口，一副在城南水井旁。每处都由两名士兵守着，不说话，也不驱赶人，只笔直站着，手扶刀柄。阳光照在白布上，黑字清晰可见。
起初没人敢靠近。几个孩子躲在断墙后偷看，见士兵不动，也不敢上前。一位拄拐的老汉蹲在远处抽烟，眼睛盯着告示看了半晌，又低头咳嗽几声，没动。
直到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从东厢房走出来。她脚步迟疑，走到告示前三步远就停住，一手搂紧孩子，一手伸出去，指尖轻轻碰了下布角。像是确认那不是幻影。
她回头看了看身后，屋里又有两人跟了出来。一人提着水桶，另一人拿着扫帚。他们在告示下站了一会儿，然后默默走向门前瓦砾堆，开始清理。
雪斋拄着拐杖走过去时，看见那妇人正把孩子放在屋檐下，自己动手搬一块塌下来的梁木。他没说话，只在旁边站了片刻。风吹起告示一角，啪地拍在木架上。
“能看懂？”他问。
妇人一愣，摇摇头，又点点头，指了指分粮那条，比了个吃饭的手势。
雪斋也点头：“明天就开始。”
这时，一名通晓朝鲜语的足轻快步走来，在告示前站定，清了清嗓子，大声念起来。声音不算洪亮，但一字一顿，清楚得很。围在附近的几人停下手中的活，侧耳听着。有人听懂了，转身跑回屋里，不一会儿又带出一家老小。
一个老妇听完，突然跪在地上，重重磕了个头。旁边的男人赶紧扶她起来，但她还是坚持拜了三拜，嘴里念着什么。
通译回头对雪斋说：“她说，谢谢您还把我们当人。”
雪斋沉默片刻，把手按在刀柄上，微微躬身还了一礼。
人群渐渐多了起来。有人坐在告示下的阴凉里歇脚，有孩子围着木架来回跑，伸手摸白布。一个少年蹲在边上，用炭条在石头上临摹“不得扰民”四个字。
雪斋转身想走，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。回头一看，是刚才那个扫地的男子，手里端着一碗水，递了过来。
“我不渴。”雪斋摆手。
那人不说话，只往前送了送。
雪斋看着他眼睛，接过碗，喝了一口，然后递给身边士兵：“分掉。”
士兵接过，转身就往旁边几个同袍手里倒。那男子看着，嘴角动了动，终于露出一丝笑。
就在这时，钟楼方向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一名五岛家臣快步跑来，甲胄未整，脸上沾灰。他跑到雪斋面前，单膝跪地：“报告！城西李家巷有三人作乱，抢了两户人家的米袋，打伤一名老农，还放火烧了柴堆！”
雪斋眉头一拧：“是残兵？”
“穿着破甲，但没戴盔，也不像正规军。有人认出其中一人原是南部家马夫。”
“抓活的。”雪斋说，“带到钟楼前。”
“是！”
那家臣起身就要走，雪斋又补了一句：“别让百姓动手，我们来。”
不到一刻钟，三名散兵被押到了钟楼前。双手反绑，脸上带伤，其中一个还在骂骂咧咧。周围百姓闻讯赶来，远远围成一圈，有人指着他们喊叫，有人往地上吐口水。
雪斋拄拐走近，目光扫过三人。
“你们知道这里贴的是什么？”他问。
没人答话。
他抬手指向告示：“上面写着，谁劫掠百姓，就押到这里示众。现在你们站的地方，就是为此留的。”
那马夫模样的人啐了一口：“反正也是死，不如抢顿饱饭！”
雪斋不怒，只回头对通译说：“告诉他，昨天还有人饿死在巷口，但我们没去挖坟吃肉。”
通译照翻。围观人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。
雪斋下令：“扒掉他们的甲，剪断腰带，挂在木架上。”
士兵得令，立刻动手。三人挣扎，被按在地上剥去残甲，连裤带也被剪断。一人裤子滑落，引来一片哄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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