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刚透进议事厅的纸门,雪斋坐在案前,左腿倚着拐杖,膝盖处隐隐发烫,像有细针在皮肉里来回扎。他没换衣,灰蓝直垂上还沾着昨夜庆典的尘土和稻草屑,袖口磨得起了毛边。朝鲜长老坐在下首,手里捏着一卷粗纸,正低声说着秋收后修渠的人力安排。
“三成公粮已定,百姓无怨。”长老声音平稳,“但若要挖通北坡水道,至少需两百人做十日工。眼下青壮多在守田防鸟、巡渠护仓,抽不开身。”
雪斋点头,手指轻敲桌面:“可分三批轮作,每批干五日,歇五日。修渠期间,每人每日加半升米、一把腌菜。从公仓出。”
长老抬眼:“怕不够补损。”
“那就再加一勺油。”雪斋说,“明早我让文书把条目贴到公告板上,你们村的老农可以来签字画押,按人头发粮。”
长老笑了下,眼角皱纹堆起:“你倒是比我们自己人还懂种地。”
话音未落,窗外忽然一道黑影掠过,紧接着“嗖”的一声,一支短箭破窗而入,钉在案几上,尾羽颤动。箭杆绑着一封密信,外封压着一枚铜质家徽——三叶纹。
雪斋脸色未变,右手缓缓按住刀柄,左手示意忍者勿动。厅外已有两名护卫冲来,被他抬手止住。他慢慢起身,拄拐走近,取下信件,拆开封泥。
纸页展开,字迹工整却冷硬:
“奉书至宫本城主:
朝鲜战事久拖不利,幕府决意抽兵归国。尔部须于七日内撤离现驻地,退守对马待命。逾期不撤,铁炮弹药概不续供。此令出自江户,不得违抗。
——德川阵所”
雪斋看完,没说话,站着不动。屋里静得能听见纸页边缘被风吹动的轻响。他左手慢慢收紧,指节泛白,突然抬手将茶盏扫落在地。陶片炸开,残茶溅了一地,连长老袍角都沾了湿痕。
两人谁都没动。
片刻后,一阵风从破开的纸门灌入,吹动他袖口,一张薄纸悄然滑出,飘到地上。雪斋低头看了一眼,没去捡。那是三个月前忍者首领呈上的细作名单,墨迹潦草,记录着近半年来可疑的通信往来。其中一行写着:“己酉年四月十七,江户密使渡海赴盛冈,携礼单三册,签收人为南部家笔主樱庭康纲。”
南部晴政的名字,就压在这条记录底下。
雪斋弯腰拾起名单,指尖在那四个字上停了停。他记得那天忍者汇报时说的是:“他们谈了两个时辰,中途换了三次茶,最后一次用的是中国瓷器,底款写着‘万历’。”
当时他没在意。现在想来,那不是礼节,是试探——德川与南部,早已暗通。
“公……”朝鲜长老低声道,“这信上说了什么?”
雪斋把名单折好,收回袖中,重新坐下。“说我们要走了。”
“走?”长老皱眉,“刚安定下来,田也分了,渠也画了图,孩子都能上学认字了。走哪去?”
“回日本。”雪斋说,“或者,留在这里等死。”
长老沉默片刻,忽然冷笑:“所以你们大名之间的约定,就像田里的稻草人?风一吹,就倒?”
雪斋没反驳。他知道长老说得没错。这些人跟着他从战火里逃出来,不是为了听一句“上面有令”就再背井离乡。他们信的是这个人,不是哪个旗号。
可他也知道,没有铁炮,没有火药,这片新垦地撑不过一个月。南部家的骑兵一旦南下,靠自卫队那几十支旧枪和三段盾墙,顶多挡一天。
他必须做选择。
但他不能现在做。
“信的事,先别传出去。”雪斋说,“公告板上的《边境动态简报》照常更新,只写‘敌情未变’。修渠的事也继续,人选照定。”
“那你打算怎么办?”长老盯着他。
雪斋看着地上碎裂的茶盏,忽然道:“你们朝鲜人打仗,最怕什么?”
长老一愣:“补给断。”
“对。”雪斋点头,“兵马未动,粮草先行。德川肯打这么多年仗,靠的就是不断供。现在突然断,不是因为没钱,是因为他不想打了——他在避险。”
“所以他宁可放弃已经拿下的地,也要保主力?”
“嗯。”雪斋低声道,“他在等别人先耗尽力气。”
长老叹了口气:“那你就成了被丢掉的那颗棋子。”
雪斋没否认。他抬头看向窗外,天色晴朗,远处市集已经开始喧闹,有人在吆喝卖红薯,孩童追着狗跑过街口。一个老农提着灯从公告板前走过,仔细看了眼新贴的简报,点点头,走了。
一切如常。
可他知道,只要这封信的内容漏出去一丝风声,人心就会乱。流民不怕苦,不怕累,怕的是希望落空。
他站起身,走到墙边地图前。手指沿着海岸线划过,停在陆奥方向。那里山高林密,道路难行,但有一条隐秘的飞鸽线路,是他三年前布下的,专用于紧急联络。
“外面待命的那个忍者,叫进来。”他说。
门外脚步轻响,一人低头入内,黑衣蒙面,只露双眼,跪坐于地。
“最近一趟通往陆奥的飞鸽,什么时候能发?”
忍者抬头:“今夜子时,顺北风起飞,预计明日辰时可抵米泽城附近落点。”
雪斋点头:“备好密筒,我有信要传。”
“是。”忍者应声,退出厅外。
厅内只剩两人。长老看着雪斋,欲言又止。
“你想问写给谁?”雪斋背对着他,手扶桌沿。
“我不该问。”长老摇头,“但我想知道,你还打算护我们多久。”
雪斋转过身,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有眼底有些红。“只要我还站得起来,就不会让你们再被人赶一次。”
长老看着他,忽然起身,深深一礼。
雪斋没还礼,只是慢慢走回案前,抽出一张空白纸,蘸墨执笔,却迟迟未落。窗外风渐大,吹得纸页微微晃动。他左手按住纸角,右手悬在半空,笔尖滴下一小团墨,落在纸上,像一颗黑豆。
远处传来换岗的锣声,一下,又一下,平稳而规律。市集的声音依旧热闹,有个妇人在骂孩子别往新刷的墙上抹泥,笑声从街角传来。
雪斋闭了下眼,再睁开时,目光已沉下去。他终于写下第一句:
“米泽城下,敬启者:
近日江户有令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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