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饭没吃,只喝了半碗米汤。左手指缝还渗血,他懒得换药,只把布条勒紧些。夜里风大,他披了件旧斗篷,亲自巡查仓库。十口水桶沿墙摆好,每三尺一桶,桶内盛满井水。二十名士兵分两班轮守,手持湿麻袋,站在零件堆放区外围。
子时三刻,西南角突然腾起火光。
一人奔来报信:“大人!仓库起火!”
雪斋已经看见了。火苗从一堆旧木料堆窜出,火势迅猛,明显泼过油。风向东吹,直逼新制的火铳零件架。他站在檐下不动,只抬手一挥。
“传令:依序浇水,不得乱跑。”
守卫立刻行动。第一排提桶泼水,第二排递上空桶,第三排补位。水浇在火线上,蒸汽腾起,嘶嘶作响。火舌扑向零件架前一丈处,被湿麻袋围成的屏障挡住,无法前进。燃烧范围被控制在三丈之内,仅烧毁了废弃的车轮和几捆烂绳。
半个时辰后,明火熄灭。
雪斋走进现场,蹲下查看起火点。地面残留油渍,混着一点灰烬。他捻起一点闻了闻,是桐油,本地常见照明用油。痕迹像是从墙外抛入,窗框底部有刮擦印。
“记下水桶使用位置。”他对文书说,“哪些桶空了,哪些没动,绘图存档。”
文书点头记录。雪斋站起身,望向远处工坊。炉火未熄,铁匠还在加班赶工。他走过去,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,见新铳管正在淬火,铁水红亮,映在墙上晃动如血。
“明天继续试铳。”他说,“改用五管,减药量一成。”
工匠抬起头,嘴唇动了动,终于没再问。
雪斋转身往回走,脚步有些沉。肩头旧伤加上新创,走路时左半身发僵。他没回居所,而是进了工坊西侧的值夜房,找来一块干布,蘸冷水擦了把脸。镜子里的人眼窝深陷,眉骨上的刀疤泛白,像一道干涸的河床。
他吹灭灯,坐在榻上不动。窗外,工坊的火光还在跳动,照得地面忽明忽暗。他摸了摸腰间的双刀,唐刀在左,雪月在右。刀柄磨得光滑,握上去踏实。
远处传来打更声,两下。
他闭上眼,没睡。脑子里过着明日的流程:先验药,再查料,最后试射。每一个环节都不能错。他知道,这不是造兵器,是在跟时间抢命。
火器必须成,否则下一波攻城,他们拿什么守?
天快亮时,他睁开眼。屋里冷得很,炭盆早熄了。他起身推门,外面雪停了,空气清冽。工坊那边已有动静,铁锤敲打声叮叮当当响起。
他拄着拐,一步步走过去。路上遇见早起的杂役,对方低头行礼,没敢多看。他点头回应,继续往前。
熔炉已经生火,新铳管在炉中加热。荷兰工匠站在旁边,手里拿着量具,脸色比昨日镇定些。见到雪斋,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。
“开始吧。”雪斋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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