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站在主舰前端,目光扫过远处尚未散尽的狼烟。三股黑柱仍悬在东北方海面,像竖起的墓碑。风从那边吹来,带着焦味和咸腥。
了望手趴在桅杆高处,眯眼盯着前方浓雾。忽然他抬手遮光,喉咙里挤出一声:“旗!敌舰桅顶挂的是——三日月纹!南部家的!”
声音不大,却像刀劈进凝滞的空气。甲板上几个正在收绳的水手停了动作,有人手一松,缆索滑回甲板发出闷响。
雪斋没回头。他右手伸进怀中,握住了星盘。铜壳冰凉,边缘硌着掌心旧伤。那年桧山城天守阁下,他被吊在城门外三天,风吹日晒,身上只剩一条裤衩。南部晴政坐在城楼上喝酒,派人往他嘴里灌馊饭。第三天夜里,一只野狗啃了他的鞋,连皮带钉吃了个干净。他记得自己当时想:这狗比我活得痛快。
现在那只手又来了。
他指节收紧,星盘嵌进皮肉。左眉骨的刀疤隐隐发烫,像是被人用烧红的铁条重新划了一遍。
“传令,”他说,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落在甲板上,“各船保持间距,帆调三分,准备转向。”
话音未落,左前方海面炸起一道水柱。炮弹擦过指挥台飞过去,在五十步外落海。浪花溅上甲板,湿了雪斋的直垂下摆。
第二发紧随而至。
轰的一声,指挥台木架碎裂,横梁砸在旗台上,火星四溅。一块木片飞出,割破雪斋左手虎口。血顺着掌纹流到腕部,滴在星盘上。
千代从右舷爬过来,右腿拖着走,裤管已被血浸透。她脸色发青,但眼神还稳。她抓起那枚炮弹残片,翻看了几眼,又凑近闻了闻。
“是南部家的秘制火药。”她喘着气说,“硫磺掺了砒霜,烧出来是绿烟。他们怕别人仿造,只在大仗时才用。”
雪斋低头看她。她额上有汗,唇色发紫,显然是失血过多。但他没叫医者。这时候叫人,只会乱阵脚。
“你还能站?”他问。
“能。”她说完,撑地起身,单腿站着,把炮弹残片塞进怀里,“够我认出他们就好。”
雪斋点点头。他扯下身边半截指挥旗,红布已经褪色,边角磨出了毛边。他用牙齿咬住一头,左手缠绕,一圈圈裹住伤口。布条压住血流,也压住了星盘上的血迹。
“去传我的话。”他说,“全军改用‘六国星阵’,按黑田大人教的法子布阵。前队虚张声势,中军藏力,后队备火矢。”
千代应了一声,转身要走。
“等等。”雪斋叫住她,“告诉各船主官,这一仗不是为了赢。”
她回头。
“是为了让他们知道,”他看着远处雾中的敌舰轮廓,“我们记得每一笔账。”
千代没再说话,扶着栏杆一步步挪向传令位。
雪斋独自站在破损的指挥台旁。风吹动他灰蓝直垂的衣角,左肩绷带下的旧伤开始发麻。他抬起右手,轻轻抚过星盘表面。血迹干了,贴在铜面上,像一层薄痂。1576年的痛楚又回来了——不是身体的,是那种被人当众剥光尊严的感觉。那时他以为忍下来就能活命,后来才明白,有些事忍不得。你越忍,对方越觉得你该死。
现在轮到他了。
海面忽然起了异样。雾气翻涌,像是底下有东西在推。接着,一片紫色浮了出来。
先是角,然后是边,最后整块布料展开,像一面旗,却又不像旗。它没有杆,不飘也不动,就那么平平地浮在水面上,离船约百步远。紫底黑纹,正是南部家的阵羽织。
甲板上有水手低呼。一人跪下,双手合十。另一人转头往舱里躲,却被同伴拉住。
雪斋没动。
他知道这不是真衣服。海上起幻象不稀奇,潮气重、人心慌的时候最容易见鬼。可他知道这是冲谁来的。南部晴政一辈子讲究排场,连杀人前都要换身新衣。这玩意儿八成是他让人提前埋好的机关——用油纸包好沉海底,等关键时刻放上来,专吓胆小的。
可它还是起了作用。
士兵们的眼神变了。刚才还有人主动去补帆、查火药桶,现在都停了。他们盯着那片紫布,像盯着一个不该出现在这儿的东西。
雪斋深吸一口气。他迈步向前,走到栏杆边,解下腰间唐刀,扔给旁边一个水手。
“拿去,点火。”
水手愣住:“烧……烧那个?”
“对。用火矢,射它。”
“可那是……”
“那是块布。”雪斋打断他,“烧了它,看看底下是不是藏着龟甲船。”
水手犹豫了一下,接过刀跑向弓组。
雪斋没再看那紫影。他转回身,盯着前方浓雾。敌舰还没露全貌,但帆影已隐约可见。至少五艘,主舰最大,桅杆高出一截。若真是南部晴政亲自来,那船上一定还藏着那把备用胁差——他睡觉时总把它塞床板下,说是防刺客,其实谁都明白,是防自己睡不安稳。
风向变了点。东南风转偏东,带着湿气爬上甲板。雪斋摸了摸鬓角,那里有根白发,是从朝鲜回来那年长出来的。他没拔它。留着也好,提醒自己老了,不能再像年轻时那样蛮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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