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斋从大坂返回的船只抵达奥州海岸后,他先来到钟楼基座处查看工程进展。此时海风渐歇,晨雾散尽后的天光落在钟楼基座上,**铁锹还斜插在新填的土坑边,铜钟余音早已沉入沙地。那三艘未挂旗的关船仍停在外海两里处,桅杆笔直,帆布半卷,既不靠近,也不离去,像几块浮在水上的黑石。
雪斋站在原地,灰蓝直垂的下摆沾着泥点,左眉骨的刀疤被阳光照得发白。他没再看那些船,而是转向刚从南面小跑过来的一名传令足轻。那人喘着气递上一封火漆封口的信笺,布带已磨出毛边,显然是快马加鞭送来的。
“大坂来使,亲手交付。”足轻说。
雪斋拆开,纸面是丰臣家特制的云纹笺,字迹工整却不带温度:“奉召,即赴大坂城议事,不得延误。”落款无名,只盖了五七桐纹金印。
他看完,将信折好,塞进袖中。
身旁一名老武士立刻上前一步,是家老服部景安,须发花白,腰间太刀佩绳打了三个死结。“大人,这节骨眼去大坂……德川的船就在眼前,咱们一走,他们若登岸怎么办?”
另一人接话:“正是!如今奥州初定,船坞未竣,学堂未开,您要是去了大坂,有个闪失,咱们这半年拼下的局面就全垮了。”
“说得对!”第三个人声音更高,“德川势大,如今连前田、上杉都低头了,咱们这点兵力,真要硬碰,连骨头渣都剩不下。此时赴阪,不是议事,是送命!羊入虎口啊!”
人群嗡嗡作响,有人攥紧枪柄,有人低头搓手,连几个刚提拔的年轻奉行也皱着眉不说话。空气里全是焦味——不是战火,是人心烧出来的烟。
雪斋听着,没动。
过了片刻,他忽然伸手,轻轻抚过腰间双刀。右手先按住唐刀刀镡,随即滑向左侧那柄略短些的“雪月”,指尖顺着刀脊划了一道,动作慢,却稳。
然后他笑了。
不是冷笑,也不是讥笑,就是寻常人听见一句荒唐话时那种带点无奈、又有点明白事理的笑。
“你们说的都对。”他说,“德川强,咱们弱;他有天下之势,咱们只有五城之地。不去,确实安全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众人:“可我要是不去呢?”
没人答。
“丰臣召我,是命令。我不去,就是抗命。抗命者,人人可伐。那时德川不必动手,朝廷一道诏书下来,就说小野寺家谋反,周边大名就会争着来抢这块肥肉。南部残党、伊达细作、甚至咱们自己的家臣里,难保没人动心。”
他往前一步,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落得清楚:“现在外面看着我们的人,不止德川。整个天下都在等——等丰臣倒下,等新主上位。咱们不去大坂,别人会说:‘瞧,连宫本雪斋都不敢去。’那意思是什么?是我们怕了,是我们认输了。”
他又停了一下,抬头看向远处海面:“可我要是去了,哪怕只站一个时辰,出来的时候,别人就会说:‘宫本雪斋从大坂活着回来了。’这一句话,比筑十座了望塔都有用。”
服部景安张了张嘴,还想说什么。
雪斋摆手止住他:“我不是不怕死。我也知道,这一去,可能再也回不来。但你们想想,要是丰臣没了,下一个是谁?是我们。唇亡齿寒,不在话下。”
他转身,指向西面丘陵:“那里要开垦的田,是我答应百姓的。北坡的学堂,是我亲口许诺的。万民伞还在旗杆旁立着,金印埋在土里还没三年。这些事,不能断在我手上。”
他语气缓了些:“所以我得去。不是为了丰臣,是为了奥州能继续种粮、造船、教孩子识字。只要我还站着,就得走这一趟。”
说完,他不再多言,抬脚便朝码头方向走去。
众人愣了片刻,才纷纷跟上。
半个时辰后,码头列舟。
旗舰“青鹞丸”已备妥,船身三十五间长,两层甲板,首尾皆包铁皮,是去年缴获南部战船后自行改建的。两侧桨窗打开,二十对长桨如羽翼展开。船头立着新漆的隼鸟旗,漆未干透,在阳光下泛着湿亮的光。
雪斋踏上跳板时,回头看了眼海岸。
工地静了下来,工匠们放下工具,百姓站在高处望着。万民伞在风中微微晃动,像一面不会倒的旗。
他点头,未语,走入舱门。
升帆号令响起,缆绳松脱,船身缓缓离岸。
水军依令保持三级戒备,了望塔持续观测外海那三艘德川主舰,确认其未有移动迹象。海岸防线由山田副将暂代统辖,每日三报,紧急情况飞鸽传书。
一切安排妥当,雪斋走上甲板。
海风迎面吹来,带着咸腥与暖意。他站在船首,望着前方渐渐清晰的大坂方向海岸线。航速平稳,船队呈雁形阵列前进,六艘护航船分列左右。
就在他准备进舱查看航图时,亲卫长岛慎二郎快步走来,压低声音:“大人,后方发现三艘快船,自离港起便缀着,始终相距五里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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