邓管事的额头已经见了汗,勉强回道:“回贵人,昨夜都是府里老人伺候,没外人……”
宁昭打断他:“我没问有没有外人。我问的是谁。”
邓管事嘴唇发白,报了三个名字。
一个烧水的婆子,一个送药的小厮,一个管衣裳的丫头。
宁昭点头:“都带来。”
那妇人终于忍不住了,往前一步,眼眶微红:“贵人,我家老爷再怎么说也是朝廷命官,昨夜若真在礼部接待舍,那也该由陛下或御前来问。贵人这样带着人闯进府里,一样样翻,一样样查,未免太不成体统。”
宁昭转头看她,神情依旧很平。
“昨夜你家老爷若真只是病在府里,自然有体统可讲。可他若先去了礼部接待舍,又回府装病,再让邓管事一早送告假折去礼部,那便不是体统,是做局。”
那妇人眼底一颤,下意识去看程望。
这一眼,已经够用了。
她知道。
她至少知道程望昨夜不在府里。
宁昭继续道:“你现在站出来,不是在护病中的丈夫,是在替昨夜竹字雅间里那只手收尾。你若再多说一句,我就先查你。”
妇人脸上血色一下褪尽,终于往后退了一步,再不敢开口。
程望靠在床头,看着这一幕,忽然轻轻笑了一声。
那笑里没有多少温度,反倒有一点疲倦。
“昭贵人,难怪他们这一夜都没能把你压下去。”
宁昭看着他:“他们?”
程望意识到自己这句漏了口,唇边笑意顿了一下,随即又道:“我的意思是,宫里宫外那么多人,都没让你乱。”
宁昭没有接他这句找补,只顺着问下去:“昨夜竹字雅间里,除了你、周肃、裴度,还有谁在?”
程望看着她,目光深了几分:“你真以为,我会把所有名字都替你补齐?”
宁昭缓缓道:“不会。所以我也没指望你主动补齐。”
她说完,终于转身,朝那只黑木匣走去。
程望的眼神第一次明显一变,连藏都没藏住。
这就是她要的。
屋里有很多东西可以查,可真正让他起反应的,只有那匣子。
宁昭走到匣前,抬手掀盖。
匣子里最上头放着几封折好的信笺,下面压着一叠薄薄的帖子,再下头是一只小小的银茶罐。
茶罐上没有字,罐口却用一根极细的青线缠着。
宁昭目光落在那根青线上,忽然想起昨夜承天门茶水房里的红豆。
白布、红豆、麻绳。
若这是他们传信的第三层,那青线,多半不是随手缠上去的。
她没有先动信笺,而是拿起茶罐,轻轻一晃。
里面有声。
不是茶叶翻动的声响。
更轻,更硬,像有细小的东西藏在茶底。
程望终于开口,声音压得很低:“贵人动别人的茶罐,不觉得失礼?”
宁昭没有看他,只道:“失礼的是你。昨夜在竹字雅间里碰了茶盏,今晨又在床上装病,如今还好意思跟我讲礼。”
说完,她直接拧开茶罐。
罐里上层果然铺着一点白毫茶,下层却压着几粒用油纸包住的小豆。
不是红豆,是黑豆。
宁昭的手顿了一下。
白布、红豆之后,又是黑豆。
这绝不是巧。
这是另一层信号。
她把油纸小包倒在掌心,一粒粒黑豆滚出来,正好五粒。
宁昭回头看向程望:“这又是什么?”
程望闭了闭眼,没有答。
宁昭却已经从他那一瞬的呼吸里看出来了。
这东西,他认。
而且很怕她认出来。
宁昭低头看着掌心那几粒黑豆,慢慢道:“白布起风,红豆放话,麻绳递信。现在你这里又藏黑豆。程望,你们这条旧路,信号比我想得还多。”
程望睁开眼,望向她,眼里终于透出一点冷硬的锋。
“那你不如猜猜,黑豆是做什么的。”
宁昭没有立刻接。
她把五粒黑豆重新放回茶盏盖里,一粒一粒摆开。
五粒。
不是三,不是一。
五这个数,在礼数、排位、班列里都很敏感。
她心里忽然一动,抬眼看向程望。
“不是信号,是点位。”
程望的睫毛极轻地颤了一下。
宁昭继续往下说:“白布和红豆,是昨夜到今晨用来传事的。黑豆却藏在你自己的床后匣子里,不是为了传出去,是为了记在手里。五粒黑豆,不是在说事成不成,而是在记五个人,或五个位置。”
程望没有说话。
可越是不说,越说明她说对了大半。
宁昭眼底一点点冷下去:“让我想想。昨夜到今晨,你们真正要碰的,正好也是五处……御前、内库、旧祠、钦天监、东宫。五粒黑豆,是不是就是你们原本准备在局成之后,一起动手清的位置?”
这一下,连门边的邓管事都变了脸色。
不是惊程望被拆穿。
而是惊宁昭竟一下摸到了这个地方。
程望看着她,半晌,才缓缓吐出一句:“你真会想。”
宁昭轻声道:“不是我会想,是你们太急,急到连黑豆都没来得及藏到别处去。”
她说完,转头对侍卫道:“这匣子、茶罐、黑豆、信笺、帖子,全封起来。一个角都别动。”
侍卫立刻上前。
程望忽然抬手,像要拦,动作才到一半,又生生停住。
因为他很清楚,到这一步,再动就不只是病中失态,是明着抢证了。
宁昭看着他,缓缓道:“程大人,你方才一直说我绕弯子。可你看,走到这里,我连“顾青山”的脸都还没见着,你的手、你的袍、你的匣、你的豆,却已经一件件摆到我眼前了。”
程望靠在床头,脸色白得厉害,眼底却终于露出了一丝真正的疲色。
像撑了一夜的人,到了这一步,也知道再靠一封告假折和一场装病,已经压不住了。
宁昭没有给他喘太久,继续问:“昨夜竹字雅间里,周肃带去的那只旧袍匣,是谁交给他的?”
程望喉结动了动,没有出声。
宁昭看着他:“不是沈海。沈海那时候还在宫里布灯路。不是鲁升,鲁升只是账房。也不是郑循,他昨夜的份只到付账和递底簿。那只旧袍匣,只有你能从礼部接待舍这条线和旧王府那条线中间接住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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