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清次爬出那片血洼时,太阳已经完全升起。
他不敢走大路也不敢回村——那些地方必然已有唐军的巡逻队,他拖着受伤的左臂,钻进茂密的山林,靠着早年打猎时对地形的熟悉,一路向北。
伤口在三天后开始溃烂,高烧让他神志模糊。
他倒在一处猎人小屋外,被一个独居的老猎户发现,老猎户没问他的来历,只是默默地用草药给他敷伤口,分给他有限的食物。
清次在小屋里躺了半个月。
烧退后,他发现自己几乎失语——不是不会说话,而是不想说,只是一闭上眼就是炮火、残肢、源次空洞的眼睛。
“你从南边来?”有一天,老猎户忽然问。
清次点头。
“那边……死了很多人?”
清次又点头。
老猎户沉默地抽完一袋烟,说:“那就忘了吧,从今天起你叫岩太,是我的远房侄子,父母在战乱里死了,来投奔我。”
于是清次死了,活下来的是岩太。
他在山林里一住就是十年,十年间,他断断续续听说外面的变化:京都成了“瀛州府”,天皇一家被送去金陵“荣养”。
各地在推行“王化”——剃发易服,说汉语,学汉字。
老猎户死后岩太下了山,他在一个新建的矿区找到活计,登记户籍时用了“山本岩太”这个名字,他沉默寡言,干活卖力,很快升为工头。
三十岁那年,他娶了一个同样,在战乱中失去家人的女人。
女人比他小八岁,名叫阿清,他们生了三个孩子,两个夭折,只有一个女儿活了下来。
女儿渐渐长大,进了新式的“县立小学堂”。她学汉语,读《三字经》《百家姓》,回家后教父亲认字。
女儿十八岁那年,嫁给了矿区管事的儿子——一个归化唐人的第二代,婚礼按唐制办,新人穿大红吉服,拜天地高堂。
岩太坐在高堂席上,看着女儿和女婿行礼。
那一刻,他忽然想起源次,想起洼地里那三千人,如果他们还活着,会不会也有儿女,也有这样的一天?
这个念头只闪过一瞬,就被他压了下去,有些事不能想。
女儿婚后第二年,外孙出生。岩太抱着那个胖乎乎的婴儿,听着他用稚嫩的声音咿呀学语——说的是汉语。
婴儿两岁那年,岩太的妻子阿清病逝。葬礼上,女儿哭得几乎晕厥,女婿和亲家忙前忙后,按唐制办了七天道场。
岩太站在妻子的灵位前,忽然意识到:属于“清次”的一切,真的都结束了。
父母、兄弟、源次、故乡、语言、习俗……所有的一切,都埋在了那个血色的黎明。
活下来的,只有山本岩太——一个会说简单汉语、认得几百个汉字、在矿区干了一辈子、女儿嫁给唐人、外孙说着流利汉语的老人。
五十五岁那年,岩太从矿区退休。矿上给了他一笔养老金,女儿女婿接他到城里同住。
他在城里开了间小小的杂货铺,卖些针头线脑、油盐酱醋。
铺子对面就是新设的“瀛州地方志编修局”,时常有穿着长衫的学者进出。
有一天,一个年轻的学者来买纸笔,随口问他:“老丈是本地人?可知道五十多年前,这附近可有过大战?”
岩太手一抖,一沓纸散落在地,他低头捡纸,嘴里含糊:“不……不知道。我从小在矿上长大,没听过什么大战。”
学者“哦”了一声,付钱离开。
岩太看着他的背影,忽然觉得胸口发闷,那天晚上,他做了久违的噩梦——炮声、火光、源次胸口嵌着的铁片。
第二天,他在杂货铺的后屋,用颤抖的手,在一张草纸上写下了几行字。
曜武三十七年 夏 金陵
《金陵新报》的编辑部设在秦淮河畔,一栋三层红砖楼里。
楼是新建的仿泰西风格,有拱窗和铁艺栏杆,但屋顶还是中式的飞檐。
周慕白坐在靠窗的办公桌前,手里拿着一份,刚刚送到的海外通讯稿。
他是报社最年轻的调查记者,今年二十五岁,金陵大学堂新闻科毕业,专攻“历史疑案与社会记忆”。
稿子是从瀛州发来的,作者是他的学长陈启文,现在在瀛州府做地方记者。
通讯标题很平淡:《瀛州矿业发展史考略》,但内文有一段引起了他的注意:
“……笔者在考察生野银矿早期档案时,发现一份定业二十二年的矿工名册。名册中记载,当年该矿接收‘戴罪苦役’五百余人,多为原播磨、丹波等藩武士。
据档案附注,这些人在三年内死亡超过三百,死因多为‘矿难’‘疾病’。然而,同期其他矿区的死亡率不超过两成。
当地有民间传言,称这些‘苦役’实为当年鸟羽合战俘虏,被刻意送入最危险的矿坑……”
周慕白放下稿子,走到档案柜前。
他记得三个月前,在整理旧报合订本时,看到过一篇定业二十二年的简讯,只有短短两行:“瀛州平靖,首批移民三万户安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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