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十三,子时,东宫书房。
炭火将尽,守夜太监要添,李承业抬手止了。
他独坐在紫檀椅里,面前是那份刚誊来的奏报副本,烛光在纸面上跳,秦王的字迹一行行刺眼。
忽然书房门开了,韦经天未经通报,披着一身寒气进来,他解了貂氅递给太监,走到书案对面坐了。
两人之间隔着一盏将熄的灯,静了约莫半盏茶工夫。
“殿下看完了?”韦经天先开的口,似早有预料。
“看完了,韦师傅也看看吧。”李承业朱笔在“五年未修堤”那行字上,轻轻一划。
韦经天半天没动。他盯着太子看了片刻,忽然笑出声,在寂静里却格外清晰。
“....殿下何必让臣看,秦王这封奏报字字是真,句句是实,渭水干涸,堤坝驰废,仓储粮食霉变——都是真的,臣看不看,有区别么?”
李承业目光灼灼看着他,“事已至此,韦师傅倒是坦然,可当初您怂恿孤上奏迁都时,可没想到关陇士族,会给孤来上这么一出?”
韦经天的笑声,在太子那句尖锐质问后,骤然收住。
他也没有立刻辩解,端起那盏早已凉透的茶,不疾不徐地抿了一口,像是在品味其中的苦涩。
“殿下此言,可真是冤枉老臣,也冤枉关陇了。”他放下茶盏,不疾不徐道。
“冤枉?”李承业身体微微前倾,烛光在他眼中跳动,映出储君应有的威严。
“杜松柏是你们的人,陕西的烂摊子是你们攒下的,如今成了秦王刺向孤、刺向迁都之议的利刃,韦师傅却说冤枉?”
“是冤枉。”韦经天迎着太子的目光,毫不闪躲。
“臣当初劝殿下上疏迁都,所言‘关中形胜、稍修水利便是粮仓’,并非虚言,那是关中该有的样子,是臣等关陇子弟念兹在兹、做梦都想恢复的故土盛景。”
他话锋一转,语气带上了无奈:“可殿下,理想是理想,现实是现实,臣等在朝中尚且步履维艰,又如何能时时遥控千里之外的陕西。
盯住每一个如杜松柏般的蠹虫?他想贪,想蠢,自会有他的办法。这并非关陇所愿,非是臣建议殿下时所愿。”
“好一个并非所愿。”李承业靠回椅背,手指在案上轻叩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“可如今木已成舟。秦王这道奏疏,明日便会成为江南攻讦孤与关陇的檄文,韦师傅,那你说这局该怎么解?难道真让江南看了笑话,让迁都大业胎死腹中?”
韦经天沉吟片刻,目光再次投向那份奏报,这次他没有再推脱解释,眼中闪过一丝冷酷。
“殿下,此局要解不在辩解,而在‘破局’。”
他缓缓道,“臣只是以为,病根既现,猛药当用。秦王殿下查得清楚,报得及时,恰是为殿下,也为朝廷,提供了一个根治此疾的良机。
若只纠缠于惩处杜松柏,或与江南诸公打这口水官司,不过是扬汤止沸,徒惹纷争。”
“哦?”李承业身体向后靠去,隐入烛光阴影中,让人看不清神色。
“那依韦师傅之高见,何谓‘釜底抽薪’之良策?”
韦经天知是紧要关头,深吸一气,沉声道:“秦王殿下既指水利废弛,那我等便大兴水利!效前朝郭守敬、贾鲁之故智,奏请陛下,集举国之力,行‘引汉济渭、穿岭通渠’之旷世工程!
不仅要疏浚旧道,更欲凿穿秦岭,引汉水、嘉陵之充沛,以润关中千年之渴。
此功若成,关中重现天府之貌,长安再具帝都之实,届时,迁都之议,谁人可阻?江南之谤,不攻自破!”
书房内一片寂静,唯有“引汉济渭、穿岭通渠”八字,仿佛带着金铁之音,在空气中铮鸣。
良久,李承业声音自阴影中传出,听不出情绪:“好大的手笔。韦师傅可知,此等工役,需银几何?需时几载?又让孤,从何筹措这泼天的帑银?”
“工役浩繁,确需倾力。”韦经天目光炯炯,胸有沟壑。
“然朝廷府库空虚,东南海贸,岁入巨万。臣有一策,或可解此银钱之困。”
“讲。”
“仿宋时‘盐钞’‘交引’旧例,由户部发行关中水利专项票券,许以稍高于市面之利,以朝廷信誉为保,公开募于民间。东南豪商巨贾,坐拥海贸之利,银钱充裕,正苦无稳实生息之门路。
此债既有朝廷青书,专用于利国惠民之千秋工役,其利可观,其险极低,何愁东南富户不趋之若鹜?”
韦经天语速渐快,对此策思虑已深,“如此,不动国库根本,不增百姓负担,而工役之资巨可筹。更妙者在于……”
他刻意一顿,方缓缓道:“待东南银钱如水银泻地,汇入关中,彼时江南与关中,便成休戚与共之局,他们投下的真金白银,便是最牢固的拥趸之证。
迁都长安,于他们而言,非但不是割肉之痛,反成了守护自家产业、期盼更高回报之切望。此乃……化私为公,同舟共济之策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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