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人入城踏上城南主街，战后新城的市井景象铺展眼前。
碎石路面被常年车马碾磨得光滑，两侧原本波斯风格的石砌商铺，半数改换唐式木招牌。
粮铺、茶肆、中原杂货铺的吆喝、算盘声响，混着本地人生涩的唐话，整条街道人声不绝。
粮铺门口码放着成垛中原米面，掌柜拨算给波斯百姓称重，对方双手接过粮袋躬身道谢才退走。
茶肆里大多是轮休士卒、中原行商，闲谈前线战事与分田新政，本地波斯人只在街边小摊，买一张馕便匆匆离开，极少进店久坐。
沿街每隔百步设木质哨岗，持铳唐军全天值守，巡街小队按时穿行街道，路人尽数避让。
部分宅院门前钉有“归化顺民”木牌，是最早归降通过核查的本地人家，赋税优待，也是少数能和汉商正常议价的波斯人。
汉人与本地人的融合缓慢却无法逆转，自城破那日起，唐人便是这片土地秩序的执掌者。
沿街行至巷口一座冷清寺院，门前设两名唐军哨卡门庭冷落。
远处进山岔道隐在土黄色山峦间，时不时能望见巡山小队的身影。
李华烨带着两人游走一段距离，城中诸多事物也看了个遍，于是开门见山道出眼下困局：“你们一路过来也看得明白，这座城看着安稳内里隐患极多。
中原移民不愿西行，大多止步北庭，畏惧沿途战火与本地教门势力，孤麾下兵力要守城，进山清缴残敌、护卫千里补给线，处处分兵，兵力捉襟见肘。”
“孤不可能再向朝堂讨要北庭兵马，就算岳父愿意给我，太子和诸多臣工也不会答应。”
风沙卷来街边烤馕的焦香，寺院木门被风吹得吱呀作响。
“现今，本地教派扎根百年，信众遍布城乡，山中残兵总能借教义煽动动乱，单纯杀伐治标不治本，只能稳住一时。”
他转头看向房九原，神色诚恳：“你出身首辅家门，精通吏治教化，说说该如何破局？”
房九原神色平静，沿途早已深思对策，目光扫过寺院与街边玩耍的本地孩童，缓缓开口：“殿下，教派之乱要治标治本同步推行，不可操之过急，亦不能放任不管。”
“治本核心在孩童，不在已成信徒的成年人。”
街边几个赤脚波斯孩童围着糖人摊，满眼好奇。
“本地人一生信奉教义，严刑与杀戮只会激化仇恨，孩童尚未被教义彻底浸染，最易教化。
殿下可在各坊开设蒙学，收纳七岁以上本地孩童，教习汉话、唐礼、朝廷律法，课业出众者减免家中徭役，按月发放粮米补贴。
百姓能得实利，自然愿意送子弟入学，孩童自幼习大唐规制，长大不会被狂热教义裹挟。”
“以十年为期，新一代民众长成，本土教派便再无新信徒，根基自会衰败，这便是长久安定的法子。”
李华烨微微点头，战场杀伐他得心应手，这种潜移默化的教化手段，麾下一众武将完全不通，之前有心办学，却无人统筹落实，只能搁置。
“那治标之策呢？”
“分化教派势力，不令其一枝独大。”房九原看向街边茶肆，那檐下挂着道士的八卦木牌，是随军道人的临时落脚处。
房九原神色从容淡定，似有乃父之风，缓缓道：“单一教派聚拢万千信众，极易聚众作乱，可上书朝廷从中原调僧人、道士到此建寺观，划拨公田免十年赋税，准许合法传道收徒。”
“一来佛道两教能分流本地信徒，二来中原移民也有精神依托，不会日久被本地习俗同化。
多方教派互相争夺香火信众，再搭配十户联保连坐，藏匿逆党邻里同罪，双重管束之下，狂热动乱自然消弭。”
李华烨边走边思索，片刻颔首：“说得通透。武力压制肉身，教化收拢人心，多教互相制衡软硬并举，远胜一味屠戮。”
他心中一块大石落地，房九原的对策贴合实情，绝非空谈书生之论。
“那兵力短缺又该如何处置？清剿山林、看守隘口、护送补给全要兵力，孤麾下主力长期损耗不堪重负。”
“此事易尔，秦王、楚王藩地已有成熟规制，稍加修改便能适配此地。”
他胸有腹稿，开口便成条陈：“招募本地青壮组建辅军，所有领兵武官、粮草军械调度全部由唐人掌控，本地士兵只配发与冷兵器。
火器绝不交予他们，唐军主力坐镇城中作为压阵核心，清山、巡哨、守路等杂务尽数交给辅军。”
“既能填补兵力缺口，本地人熟悉山地地形，清剿残寇效率更高，军械粮草尽握我手，他们无力反叛，即便生出异心，主力一出便可快速平定，绝无反噬隐患。”
他稍作停顿补充：“我先前拟名唐协军，取协助唐军之意，合乎名分。”
李华烨脚步顿住，望向城头飘扬的赤色王旗，旗帜在风中烈烈翻卷。
思索片刻，他摇头：“‘协’字太过软弱，听着如同临时杂役，难立军威，也留不住本地士卒归属感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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