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41年12月7日,清晨七点三十分,莫斯科西北郊防线,“铁砧”阵地。
弗兰茨收拾个人物品时动作很慢,仿佛每一个动作都需要仔细考虑其意义。他先取下贴在装填手位置内侧的那张家庭照片——妻子和女儿的微笑已经被坦克内的油污浸染得模糊不清,相纸边缘卷曲发黄。他小心地用餐巾纸包裹好,放进上衣内侧口袋,紧贴着心脏的位置。
然后是他的个人工具:一把专门用于清理炮膛的铜制刷子,手柄上刻着“法国,1940.6”的字样;一本袖珍笔记本,记录着各种炮弹的尺寸和重量数据;几枚不同规格的炮弹引信保险销,用皮绳串在一起像原始部落的项链。
最后,他从座椅下的暗格里取出一个扁铁盒,打开看了一眼又合上。里面是什么,他没有展示,但我们都猜得到——可能是家人的信件,可能是某个纪念品,也可能是他攒下的最后几块巧克力。
“观测哨在阵地后方八百米,”卡尔递给他调令文件,声音保持着一贯的平静,“无线电操作员。相对安全的位置。”
弗兰茨接过文件,没有立即看。“相对,”他重复这个词,嘴角扯出一个没有温度的微笑,“在这场战争里,没有真正安全的位置。”
“但至少不用直面冲锋的步兵和T-34的炮口。”埃里希说,他站在炮塔旁,手指无意识地抚摸着新校准的瞄准镜。
弗兰茨点点头。他环视“罗蕾莱”——这辆他战斗了数月的钢铁棺材,现在即将成为回忆。“说实话,”他开口,声音很轻,仿佛在自言自语,“我很庆幸。至少不用再去正面面对……那该死的死亡了。”
这话太诚实,太赤裸,让气氛瞬间凝固。在军中,不应该说这样的话。士兵应该渴望战斗,应该视死如归,至少表面如此。但在这里,在经历了波兰、法国、俄罗斯,在距离莫斯科二十公里的冻土上,伪装已经失去了意义。
威廉从驾驶舱爬出来,递给他一个油纸包。“最后一点咖啡,”他说,“真正的咖啡,不是代用品。观测哨可能没有这个。”
弗兰茨接过,手指在包裹上停留了片刻。“谢谢,”他说,然后依次看向我们每个人,“谢谢你们。为我做的一切。”
他没有说“保重”,我们也没有说。在战场上,这样的祝福显得空洞甚至不祥。
八点整,接替者到了。
他乘坐一辆摩托车而来,在雪地上颠簸行驶,后座上绑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背包。摩托车在坦克旁停下时,他跳下来,动作敏捷但略显僵硬——可能是寒冷,也可能是紧张。
“约阿希姆·韦伯,下士,”他立正敬礼,声音年轻,带着巴伐利亚口音的柔软腔调,“奉命报到,担任装填手。”
我们打量着他。年轻,太年轻了——可能不超过二十岁。脸被冻得通红,金发在军帽下露出几缕,蓝色的眼睛里混合着敬畏和不安。制服是新的,或者说相对较新,没有前线士兵那种浸透油污和硝烟的质感。背包里物品整齐,不像老兵的背包总是塞满各种私人物品和应急物资。
卡尔回礼,然后直接进入正题:“欢迎加入‘莱茵姑娘’车组。我是卡尔·冯·穆勒,车长。这是威廉·鲍尔,驾驶员;埃里希·沃尔夫,炮手。弗兰茨·贝克尔,你的前任,现在调往观测哨。”
韦伯点头,目光迅速扫过每个人,最后停在弗兰茨身上。两人对视了一瞬——一个是离开的人,一个是到来的人,在战争的传送带上完成交接。
“你没有多少时间适应,”卡尔继续说,语气没有欢迎的温度,只有事实的冰冷,“苏军反攻已经开始。北面防线昨天被突破八公里。我们这里暂时平静,但可能随时结束。我们需要绝佳的战斗效率来守住阵地,为我们已经占领的区域争取消化时间。”
他停顿,直视韦伯的眼睛:“简单说:我们不需要累赘。你能跟上就跟上,跟不上……”他没有说完,但意思明确。
韦伯咽了口唾沫,点点头:“我明白,少尉。我会尽力的。”
“不是尽力,是做到。”卡尔纠正他,“埃里希,带他熟悉装填流程。威廉,检查他的背包——我们需要知道他有用的东西和多余的重量。”
分工明确,没有多余的温情。这就是战争,尤其在这样的时刻:苏军像洪水般从北面涌来,我们这里的平静可能只是暴风雨前的假象。我们没有时间慢慢培养新人,没有耐心容忍错误。每一秒的失误都可能让所有人付出生命代价。
埃里希带韦伯进入坦克。装填手位置在炮塔右侧,空间狭窄,四周是弹药架和机构设备。
“这是你的位置,”埃里希说,声音是纯粹的技术性指导,“主炮是苏联F-34型76.2毫米炮,改装使用德国弹药。穿甲弹重约7.2公斤,高爆弹6.8公斤。装填流程:听到我的命令,转身,从弹药架取弹,检查引信保险销,转身,装填入膛,闭锁,报告‘装填完毕’。标准时间:六秒。在战斗中,五秒是优秀,七秒是及格,超过八秒就是危险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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