吴怀瑾踏下最后一级台阶时，指尖在袖中触到了那枚玄黑虎符。
虎符微微发烫，虎目深处的光点一明一灭，是卧虎沉睡时起伏的胸腔。
裕亲王说过，虎符有十城大阵的权限。
可他没说，这权限只是表层。
十城大阵的核心控制权，还在姒桀和姜之涯手中。
虎符能开启封印的表层，能暂时调动阵眼的灵力，却不能完全关闭封印，更不能改写大阵的核心规则。
握符之人，可开十城阵眼。
他走出箭楼时，北风卷着碎雪扑面而来。
城墙上的听风铃在风中发出极细的嗡鸣，铃舌撞击青铜铃壁的节奏与平日并无二致。
他没有回头，径直走向驿馆。
回到驿馆时，天色已近午时。
北境的太阳始终悬在地平线上方不远处，像一颗蒙了霜的蛋黄，散着冷白色的光，照得整座寒渊城如同一幅褪色的水墨画。
院中的积雪被风卷起，打着旋儿扑在窗纸上，发出细碎的沙沙声。
云袖见吴怀瑾踏进院门，她立刻伏低身子，额头贴地，月白襦裙的裙摆在身后铺成一片半圆。
云香跪在她身侧，手里捧着温好的药羹，青瓷碗沿凝着一圈乳白色的灵雾，药香在寒气中凝而不散。
“殿下。”
姐妹俩的声音叠在一起，软得像初春解冻的第一缕溪水。
吴怀瑾微微颔首，从云香手中接过药羹一饮而尽。
苦味在舌尖炸开，顺着喉咙滑入腹中，化作一股温热灵力散向四肢百骸。
他将空碗递回，指尖不经意间擦过云香的手背。
云香的睫毛猛地颤了颤，白皙的手背上泛起一层细密的粟粒，耳根染上一抹绯红，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。
“戌影回来了？”
“玥璃姐姐在厢房候着。”
云袖起身替他解下狐裘围领，纤细的指尖捻着银狐毛，动作极轻极柔。
“午影姐姐也在。”
吴怀瑾没有再说话，径直走向东厢房。
厢房的门虚掩着，透出一线幽暗的灵光。
他推门而入的瞬间，两道身影同时跪伏在地。
戌影跪在左侧，左臂的玄铁绷带已经拆了，换了一条墨色丝绢吊在颈间。
丝绢上绣着极细的暗红符文，是丑影用太阴灵力凝成的疗伤阵纹，能加速骨痂生长。
她依旧是一身玄色劲装，衣料紧贴着身子，从肩胛到腰窝的线条流畅如刀削。
午影跪在右侧，一身玄色鲛绡劲装裹着她紧实有致的身段，修长的双腿曲起，黑丝裹着膝盖深深陷入青砖缝隙。
她额头贴着地面，深褐色的眸子里盛满了等待被使用的渴望，像一匹拴在厩中太久的烈马，每一块肌肉都在为即将到来的奔跑而微微颤抖。
“说。”
吴怀瑾在暖榻上坐下，声音平静无波。
戌影率先开口，声音压得极低，冰蓝色的竖瞳中映着窗纸上透进来的冷白光晕。
“奴查清了姜崇烈身边的核心人手。阵法师三人，皆是阐教弟子。为首的道号玉衡子，金丹巅峰修为，师承阐教十二金仙中赤精子的道统一脉，专精‘两仪微尘阵’的困杀变化。此人深居简出，常年守在兽笼第三层的阵眼室，极少在人前露面。而赤精子正是子洪的师傅。”
她顿了顿，呼吸放得更轻。
“副手二人，道号玄微、素微，皆是金丹中期。玄微精于阵旗炼制，素微专攻符文铭刻。三人配合默契，姜崇烈兽笼中的所有困阵、杀阵、隔音阵、天魔气息引导阵，皆出自他们之手。”
“丹师两人，同样出身阐教。一个道号丹辰子，一个道号丹虚子，是师兄弟，皆是金丹后期。丹辰子专攻‘九转丹法’，能炼化兽人血脉中的杂质，提炼出可供人族修士吸纳的血脉结晶。丹虚子则精于‘逆转丹道’，将天魔气息稀释后注入丹药，以丹药为媒介，植入人族或兽人体内。周铁他们身上的天魔印记，便是服用了丹虚子炼制的‘开窍丹’后留下的。”
戌影的冰蓝色竖瞳中闪过一丝冷冽的光。
“还有一人，奴未能完全查清其来历。此人道号玄寂，元婴初期，疑似一脉阐教十二金仙中广成子的道统一脉。他极少出手，但姜崇烈对他极为恭敬，每次见他必屏退左右。奴探到，玄寂的道袍内衬绣着一座倒悬的山，他打坐的蒲团下也刻着一模一样的山纹。更诡异的是，他每次催动灵力，蒲团下的山纹都会正转一分，旋转的速度与方向，与地底天魔封印的脉动完全一致。”
吴怀瑾的眉峰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。
“继续说。”
戌影将额头贴得更低。
“奴还查到，有一个阵师名为范阳羽，并非阐教弟子。他是姜崇烈从南疆招揽的散修，专精上古封印的破解之术。他的死，表面是被狂化兽人失控所杀，实则，他死前三天，曾与玄寂发生过激烈争执。争执的内容，奴未能探明。但他死后，他生前的住处被玄寂亲手封印，用的是广成子一脉的‘翻天禁制’。强行破解会触发禁制自毁，内部所有物品都将化为齑粉。”
她抬起头，冰蓝色的眸子里映着吴怀瑾苍白的脸。
“但他的实验记录、阵法图纸、天魔气息的剂量配方，大概率还在里面。玄寂没有销毁它们，只是封存。奴还查到，范阳羽死前一日，曾趁夜偷偷将一页折成纸鹤的实验记录，塞给了兽笼外负责清扫的扫地杂役。那杂役次日便告假离城，至今已失踪三日，无人知晓其去向。”
吴怀瑾的指尖在膝上轻轻叩了一下。
他没有打算现在就去破解那道翻天禁制。
只有让玄寂按原计划推进，他才能看清阐教在北境的全部布局，坐收渔翁之利。
玄寂没有销毁范阳羽的实验记录。
那些记录里，有范阳羽用命换来的数据。
关于上古封印的破解进度，关于天魔气息的渗透速率，关于那堵符文墙裂缝的扩张规律。
范阳羽可能发现了什么，某种让玄寂不得不杀他灭口的东西。
“位置。”
“城西废弃矿道第三层，丙字七号岔路尽头。入口被碎石掩埋，表面刻了废弃符文作为伪装。但奴探到，那层废弃符文底下，还藏着一层极隐蔽的阐教警戒阵。一旦有人触碰碎石，警戒阵会瞬间触发，玄寂手中的母符会同时亮起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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