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帝依旧坐在龙椅上,目光落在那滩暗红色的血迹上,又扫过吴令仪额上不断渗出的血,连睫毛都没颤一下。
“还有谁?”
吴令仪张了张嘴,正要再说什么,一道清冷的声音从阶前响起,不高,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,压过了满殿的哭喊。
“吴大人想死,本宫不拦。”
四公主吴怀夏终于动了。
她转过身,看向那排跪在地上的大臣,白色高跟凉鞋踏在青石板上,发出极轻的一声脆响,像夜露滴落在瓷面上。
紧接着,一股银白色的灵光从她体内轰然炸开。
元婴期的威压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,像一座无形的大山从高空砸落。
整座龙雀台的地面都微微震颤了一下,跪在最前排的吴令仪被威压压得身形一矮,额头重重磕在石面上,再也抬不起来。
后排几名官员膝盖一软,直接跪倒在地,脸色煞白如纸。
灵光在她身后凝成一道清晰的龙形虚影,鳞片森然,龙须垂落。
那虚影缓缓低下头,银白色的瞳孔扫过阶下众人,所过之处连风都停了。
吴怀夏立在灵光中央,长发被灵风吹得猎猎翻飞,月白金纹朝服的下摆无风自动,裙摆下方那截裹在薄如蝉翼的白丝里的脚踝若隐若现,白色高跟凉鞋的细带绕过足背,将纤细的足弓勒出一道恰到好处的弧线。
鞋跟极细极尖,踩在青石板上,像一柄钉入地面的匕首。
她居高临下地看着阶下跪倒的群臣,声音不高,却带着元婴修士独有的、压垮一切的共振频率。
“吴大人说本宫不肯招赘、不留后,千年之后江山无人可继……”
她顿了顿,银灰色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极淡的光,像冰面上裂开一道细缝。
“本宫今年不过百余岁,元婴寿元千年,千年之后的事,吴大人倒是替本宫操心到了。”
“可吴大人有没有想过,本宫若肯招赘,今日来撞柱的,就不是姬大人一个人了。”
“满朝文武,谁会放心让一个赘婿的血脉坐上龙椅?”
“吴大人会吗?”
吴令仪的嘴唇动了动,却发不出声。
“本宫不招赘,是不想让人拿血脉做文章;本宫不留后,是免得日后有人打着‘皇太女之子’的旗号兴风作浪。”
她的声音不高,却每一个字都像钉子,钉进汉白玉石的缝隙里。
“本宫的江山,本宫自己坐。”
“坐多久,是本宫的本事。”
“坐完之后传给谁,是本宫的决断。”
“轮不到一个撞柱子的外人替本宫操心千年之后的事。”
她微微侧身,转向龙椅上的皇帝,姿态恭敬却脊背挺直如枪,银灰色的眸子抬起来。
“父皇。”
“儿臣今日立于此,不为私欲,只为大夏。”
“儿臣愿以元婴修为镇国,以天女之道辅政,替父皇分忧,替社稷担责。”
“儿臣做得好这个皇太女。”
“请父皇放心。”
四字落定,满殿寂静。
晨光从她身后涌来,将那道龙形虚影镀上一层冷金色的边。
白色高跟凉鞋的细带在她足背上勒出两道浅痕,像某种无声的烙印,她每一步都踏得稳,可每一步都踏在刀尖上。
一阵压抑的咳嗽声从观礼席最末传来。
吴怀瑾捂着唇咳了几声,苍白的脸上浮起病态的薄红,月白锦袍的领口银狐毛随着他弯身的动作轻轻晃动。
没人注意他,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阶前那道银白色的身影上。
可他指尖在袖中轻轻叩了两下,只有他自己能听见。
四皇姐方才那番话,说得漂亮。
漂亮到滴水不漏。
可滴水不漏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绽。
她越不肯留后,大臣们就越不安。
越不安,就越需要一个能让所有人放心的“保证”。
而那个保证,她给不了。
所以她只能靠人。
靠父皇的龙威,靠元婴的修为,靠她自己一步步踩出来的路。
可这条路越走越窄,窄到最后,能站在她身边的人,一只手数得过来。
而那个人,一直站在她身后不远处,等着她自己回头。
父皇说“一个月”,那是留给阐教的。
对他来说,一个月,足够让四皇姐想清楚一道最简单的算术题。
她走得越远,回头就越难。
而她恰恰需要有人,在她回头的时候,还站在原处。
皇帝终于动了。
他站起身,暗黑龙袍的下摆扫过龙椅边沿,声音不高不低,却让整座龙雀台最后一点余音都消弭于无形。
“吴令仪,你今日没撞死,朕留你一命。”
“回去好好想想,你今日护的‘祖宗之法’,到底护的是江山,还是你自己的体面。”
“姬仲撞死了,朕不会追封。”
“朕今日定的事,百年后自有后人评说。但眼下……”
他扫过阶下跪倒的群臣,目光最后落在那滩血迹上,顿了一瞬。
“朕说了算。”
“礼部尚书,钦天监监正,留。其余散朝。”
百官鱼贯退下时,脚步比来时重了数倍。
那滩血迹被宫人用细沙覆住,可暗红的印记还是从沙粒缝隙里渗出来,像一道永远愈合不了的旧伤。
吴怀瑾站起身,月白锦袍的下摆扫过青砖。
他望向阶前那道月白金纹的身影,正迎着晨光走下台阶,白色高跟凉鞋踩过那滩正在被覆盖的血迹,鞋跟落下时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,像钉入木头的最后一颗钉子。
她没有回头。
他也没有跟上去。
只是站在原处,看着那道背影被晨光拉成细长的影,落在汉白玉石上,恰好与他自己的影子错开半寸,交而未叠。
混沌金丹在他丹田深处缓缓转了一轮。
他垂下眼,将那一闪而过的光压回眸底。
晨风从万岁山巅灌下来,卷着未散尽的血腥气,吹动他领口银狐毛的边沿。
龙雀台的晨光散尽后,百官沿着台阶鱼贯而下,绛紫朱红的朝服在日头下渐渐褪成模糊的色块。
吴怀瑾站在观礼席最末的台阶上,墨色大氅被风掀起一角。
他看着那道月白金纹的身影走下丹墀,没有立刻迎上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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