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蛮,雀翎天居。
夜已经很深了。
阿洛谣坐在窗边,桌上摊着一张揉得发皱的羊皮地图。
那是桑吉费了好大力气才弄来的,上面标注着孔雀城周边的兵力部署——阿苏那的据点、巡逻路线、换防时间,以及那些墙头草的部族势力分布。
地图边缘有些地方已经被磨得模糊了,是阿洛谣一遍遍用手指描摹的结果。
她的手指按在地图上一个标着红点的地方,那是城外一个小部落的驻地。
巴音部,三百户,能出战的青壮不到两百。
部落不大,可他们的草场挨着孔雀城西门。
而阿苏那的粮草就放在孔雀城西门之外。
两百人,在战场上不算什么。
可若是这两百人出现在正确的时间、正确的地点,烧掉那批粮草,那对于阿苏那来说将是不可估量的打击。
就在她不断思索该怎么办的时候,门外传来三声轻响——两短一长。这是阿洛谣跟桑吉的暗号。(由于蛛网的存在,现在桑吉几乎可以在天居中自由来去。)
阿洛谣的手从地图上移开,拢了拢披在肩上的外袍,低声道:“进来。”
桑吉闪身进来,手里提着一个用粗布包着的包裹。
她把门关好,靠在门板上听了听外面的动静。
走廊里一片寂静,只有夜风偶尔吹过窗棂的呜咽声。她等了一会儿,确认没有人跟踪,这才快步走到阿洛谣面前。
“公主。”她压低声音,把包裹放在桌上,解开布结。里面是几件粗布衣裳、一包碎银子,还有一封信。
衣裳是桑吉从厨房采买时偷偷带回来的,颜色灰扑扑的,和城里那些寻常百姓穿的没什么两样。
碎银子是桑吉从厨房克扣下来的,还有她自己在天居里省吃俭用存下的。
阿洛谣没有看那些衣裳和银子,先拿起信。
信封上没有字,封口用蜡封着,蜡上压了一个不起眼的记号——一朵歪歪扭扭的云。那是她和铁匠老李约定的暗号。
老李是她的人,在南蛮和大辰的边境跑了二十年的商队,明面上是个铁匠,暗地里替她传递消息。
阿苏那夺位之后,他就将自己隐藏了起来,继续做他的老本行。
她拆开信,就着月光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。
信不长,字迹歪歪扭扭的。上面只有几句话——巴音部松口了,要五百两银子,外加一个承诺。
铁勒部也松口了,不要银子,要人。
阿苏那去年从铁勒部抢了三百个奴隶去挖矿,活着回来的不到一半。铁勒部的老族长说,只要她能帮他把剩下的人救出来,他给五百骑兵。
信的末尾,老李加了一句:大辰那边来了人,愿意卖兵器,价比市价低三成。
阿洛谣的手指在最后一行字上停了很久。
大辰,她在心里默念这两个字,那个远在天边的人,如今也在看着她吧。
她把信凑近烛台,火舌舔上纸角,纸张卷曲、发黄、变黑,最后化作一小撮灰烬。她松开手,灰烬散落在桌上,像细碎的雪花。
“老李说,巴音部的人松口了。”她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,“他们要五百两银子,外加一个承诺。”
桑吉的眼睛亮了一下:“什么承诺?”
“等我拿回孔雀城,澜沧江以东的草场,归他们。”
桑吉愣了一下,嘴唇动了动,像是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澜沧江以东的草场是南蛮最肥美的土地,世代由王族直接管辖,从未分封给任何部族。这个条件,太大了。
“公主,”她斟酌着措辞,“巴音部不过三百户,能出战的青壮不到两百。为了这两百人,把澜沧江以东的草场让出去,值得吗?”
阿洛谣没有立刻回答。她站起身,走到窗边,看着窗外那棵光秃秃的梅树。枝干在月光下像老人的手指,干瘦、弯曲,却固执地伸向天空。
她想起母妃说过的话——树要活下去,就得把根扎进最深的土里。有时候,你得砍掉一些枝干,才能让整棵树活下来。
“巴音部是不大。”她开口,声音很轻,“可他们的草场挨着孔雀城西门。若是阿苏那想跟洛桑打,他的粮草就得从西门运进去。”
桑吉的眼睛猛地睁大了。她明白了。不是要巴音部的人去攻城,是要他们去烧粮草。
两百人,在正面战场上不够看,可若是趁着夜色摸到西门外的粮草堆旁,点上一把火——阿苏那的大军就断了粮。没了粮草,他撑不过十天。
“老李还说,铁勒部那边也松口了。”阿洛谣转过身,看着桑吉,“他们不要银子,也不要草场。他们要人。”
“要人?”
“阿苏那去年从铁勒部抢了三百个奴隶去挖矿,活着回来的不到一半。铁勒部的老族长说,只要我能帮他把剩下的人救出来,他给我五百骑兵。”
桑吉倒吸一口凉气。五百骑兵,放在平时不算什么,可如今阿苏那和洛桑对峙,两边都抽不出手来管这些小部落。五百骑兵,足够在孔雀城外围掀起一场不小的风浪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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