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停顿,看着屏幕上闪烁的光标。
“但有些事我必须解释。我做的这些——运输物资,建立网络,甚至欺骗地球——不是为了火星的独立,也不是为了对抗地球。我做这些,是因为在我面前有具体的人,他们需要帮助,而我恰好有能力提供帮助。当你的选择是‘违反规则救人’或‘遵守规则看人死’时,我选择违反规则。”
“也许这是错的。也许我加剧了冲突,也许我让战争更近了一步。但每天晚上,当我看着那些因为我们的物资而活下来的人的名字,我无法后悔。”
“你母亲去世前对我说:‘李明,不要因为世界复杂,就忘记简单的对错。’那时我不太明白。现在我想,她的意思是:在对与错变得模糊不清时,回到最基本的原则——保护生命,减轻痛苦,保持同情。”
“我可能很快会被抓住,被审判,被贴上叛徒或英雄的标签。我不在乎那些标签。我只在乎,当一切结束时,我能否看着镜子里的自己,说我做了我认为正确的事。”
“而对你,我唯一的请求是:无论发生什么,活下去。不要被仇恨吞噬,不要被恐惧控制。保持你心中的那份好奇,那份想要连接世界的愿望。如果可能...原谅我。”
他保存信件,加密,设置了一个触发条件:如果他七十二小时内没有主动取消,信件将自动发送到李林琳的备用加密邮箱。
然后,他关掉数据板,开始等待夜晚。
午夜时分,第三穹顶的居民区渐渐安静。李明穿上加压服——不是完整的太空服,而是用于短时间穹顶外工作的轻型防护服。他将约束器放在一个特制的运输架上,通过气闸门推到穹顶外。
火星的夜晚扑面而来。不是通过观察窗看到的景象,而是真实的、全方位的体验:寒冷刺骨,即使有防护服也能感觉到;空气稀薄到近乎真空;天空是深紫色的,星星密集得让人眩晕,没有地球大气层的闪烁,只是冰冷、恒定、无限的光点。
他将约束器固定在支架上,打开温度监测。读数迅速下降:零下五十度...零下八十度...零下九十五度...
到达零下一百九十二度时,他只有三分钟窗口。超导材料在这个温度下会失去电阻,但修补胶也会开始凝固。
他戴上低温手套,手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。面罩上开始结霜,他必须频繁眨眼保持视野清晰。
注射器对准线圈的裂缝。他深吸一口气,按下活塞。
超导胶水以精确的量流出,填入微观裂缝。太多了会溢出污染其他部分,太少了修补无效。他依靠多年的手感,依靠无数次在显微镜下工作的经验。
第一处,完成。
移动到第二处裂缝。
时间过去了九十秒。
他的手开始麻木,低温透过手套侵蚀。面罩上的霜更厚了,他不得不侧头,用防护服肩部的加热片短暂贴近面罩,融化一些冰。
第二处,完成。
还剩最后一处,也是最难的一处——裂缝在两层线圈之间,针头必须精确插入缝隙,不能碰到任何一边。
一百二十秒。
他的手抖得更厉害。不是冷,是疲劳,是压力。他咬紧牙关,强迫自己稳定。
针头探入缝隙。太浅,没碰到裂缝。调整角度,再深入一点...
碰到了。
注射。
一百五十秒。
他迅速撤回针头,关闭注射器,将工具放回工具箱。然后他启动运输架的加热程序,让约束器缓慢升温,避免热应力损伤。
整个过程用了两分四十七秒。他瘫坐在火星的红色尘土上,背靠着运输架,大口喘气,尽管防护服内的空气循环完全正常。肾上腺素退去后,疲惫如潮水般涌来。
他抬起头,看着火星的夜空。在这个角度,可以看见地球——一个明亮的蓝白色光点,在群星中并不特别显眼,但对他而言,它代表着一个世界,一种生活,一段过去。
而在另一个方向,火星的两颗小卫星,福波斯和德莫斯,像一对忠诚的伴侣,永远环绕着这颗红色的星球。
两个世界,两个家园,而他夹在中间。
“你知道吗,”他对着星空轻声说,像在跟某个看不见的听众交谈,“有时候我希望自己简单一点。要么完全站在地球一边,要么完全站在火星一边。那样选择会容易得多,痛苦会少得多。”
星空没有回答。只有永恒的沉默。
他坐了一会儿,等约束器升温到可以安全移动的温度,然后推着它返回穹顶。气闸门关闭,重新加压,温暖的气流涌进来,面罩上的冰迅速融化。
回到仓库后,他扫描了修补后的约束器。
“偏差值:百分之零点三。”AI报告,“在可接受范围内。预计运行可靠性:百分之九十八点七。”
成功了。
他几乎要哭出来,但太累了,连情绪表达的力气都没有。他只是点点头,开始打包。
距离出发还有十八小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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