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又抽出一卷竹简。
展开。
“那些商人的货船,每隔两个月就会去一次东海沿岸的一个小渔村。”刘仪的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,“那个渔村,三年前还只有十几户人家。但现在,有了码头,有了仓库,还有了……一座三层高的楼阁。”
扶苏接过竹简。
他的手指在竹简上滑动,触感粗糙。竹片用细绳串联,边缘打磨得很光滑,但墨迹已经有些模糊。他能闻到竹简特有的气味——干燥的植物纤维混合着墨汁,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霉味。那是存放时间久了,受潮后留下的痕迹。
“这座楼阁,”扶苏读着竹简上的字,“名为‘观星台’?”
“对。”刘仪说,“但里面没有观星仪器。只有……书房。很多很多的书房。每个书房里,都堆满了书简。来自各地的书简——齐地的、楚地的、燕地的,甚至还有……秦地的。”
扶苏抬起头。
他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寒意。
“你是说,有人在收集各大学派的典籍?”他问。
“不止收集。”刘仪说,“还在整理,在分析,在……寻找破绽。”
她走到书架前,从最上层取下一卷厚厚的绢帛。
那是她这段时间整理出来的资料。绢帛很重,捧在手里沉甸甸的。她走回案几旁,将绢帛展开。白色的绢面上,用黑色墨汁画满了线条和符号——那是她根据现代知识构建的分析模型,用来梳理各大学派的核心观点、内部矛盾、以及可能被利用的弱点。
“殿下,您看。”刘仪指着绢帛上的一个区域,“儒家讲‘仁政’,讲‘礼乐’,这本身没有错。但在新征服的地区,如果过度强调‘宽仁’,会导致什么?”
扶苏看着那些线条。
那些线条交织成复杂的网络,像蜘蛛网,又像河流的分支。他能看懂一部分——刘仪教过他这种分析方法。但更多的部分,他需要时间理解。
“会导致……法令不行?”他试探着问。
“不止。”刘仪说,“会导致地方势力借‘仁政’之名,行割据之实。他们会说:‘朝廷既然讲宽仁,那我们就按古礼自治吧。’然后,税收收不上来,兵役征不到人,政令出不了郡守府。时间一长,那些地区就会变成国中之国。”
她的手指在绢帛上移动。
指尖划过墨迹,留下细微的温度。绢帛的质地很光滑,像流水,但墨迹处有些粗糙,像沙砾。
“而道家讲‘无为而治’。”刘仪移到另一个区域,“听起来很美,顺应自然。但在一个需要快速建设、快速发展的帝国里,‘无为’意味着什么?意味着水利工程不修,道路不建,工坊不开。意味着百姓继续靠天吃饭,一旦灾荒,又是流民遍地。”
扶苏的呼吸变重了。
“墨家讲‘兼爱’、‘非攻’。”刘仪继续说,“这理念很高尚。但墨家还讲‘尚同’——要求所有人思想统一。如果让墨家掌权,他们会怎么做?他们会把所有不符合他们理念的学说,全部定为‘异端’。然后,焚书,禁言,甚至……杀人。”
她的声音很平静。
但每个字都像锤子,敲在扶苏心上。
“这些学派的理念,单独看,都有可取之处。”刘仪直起身,看着扶苏,“但如果被别有用心的人利用,如果被刻意放大其中的矛盾,如果被引导到对抗朝廷的方向……”
她没有说完。
但扶苏已经明白了。
窗外的阳光偏移了一些。槐树的影子拉长了,投在书房的地面上,像张牙舞爪的黑色怪物。风停了,槐叶不再沙沙作响。书房里安静得能听到蜡烛燃烧的噼啪声——虽然现在是白天,但角落里点着一盏油灯,灯芯偶尔爆出细小的火花。
“所以,”扶苏缓缓开口,“你的‘文华殿’,是要把这些学派……关进笼子里?”
“不。”刘仪摇头,“是要给他们一个舞台。”
她走到书房中央。
午后的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,照在她身上。深青色的官服在光线下泛着幽暗的光泽,像深潭的水。她的影子投在地上,拉得很长,一直延伸到墙边。
“殿下,您知道驯马吗?”刘仪忽然问。
扶苏愣了一下。
“驯马的时候,有经验的驯马师不会把马关在狭小的马厩里。”刘仪说,“他们会把马带到宽阔的草场,让马奔跑,让马嘶鸣,让马释放野性。但同时,他们会握着缰绳,控制着方向。马跑得再快,也跑不出草场的边界;嘶鸣得再响,也改变不了被驾驭的命运。”
她转过身,面对扶苏。
“文华殿就是那个草场。”刘仪说,“各大学派就是那些马。我们要让他们奔跑,让他们辩论,让他们释放思想的能量。但缰绳,必须握在朝廷手里。边界,必须由朝廷划定。规则,必须由朝廷制定。”
扶苏的眼睛亮了起来。
那是一种豁然开朗的亮,像迷雾散尽后露出的天空。他走到案几旁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竹简的边缘。竹片很光滑,但有些地方有毛刺,扎在指尖,微微的刺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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