钟长河站在临时搭建的观景台上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不锈钢栏杆。视野所及之处，一场触目惊心的视觉割裂正在上演——左侧是鳞次栉比的现代化工厂，巨型烟囱吞吐着灰黑色的工业废气，在湛蓝的天空划出丑陋的伤痕；右侧则是裸露着赭红色岩层的山体，几株顽强的松柏歪斜地扎根在采石场边缘，枯黄的枝叶在热风里瑟缩颤抖。
钟省长，这片开发区去年贡献了全市37%的GDP增长。身后传来开发区主任谄媚的声音，伴随着金属铭牌被阳光晒得发烫的反光，您看那片标准化厂房，下个月就能引进世界五百强企业......
我没有回头。他的目光越过喧嚣的工地，定格在河谷深处那片灰绿色的水域。记忆里清可见底的溪流如今泛着诡异的油光，几只白鹭焦躁地在岸边踱步，修长的喙试探着触碰水面又猛然缩回，倒映在水中的身影扭曲成破碎的银箔。
这是他第三次来青溪镇督查。第一次是五年前，作为刚上任的副市长来考察生态旅游项目，那时的青溪河还能看见成群的马口鱼在卵石间嬉戏，山民们划着竹筏在晨雾里穿行，山歌顺着水汽漫过整个山谷。第二次是三年前，开发区破土动工那天，他站在同一个位置，看着挖掘机的巨铲撕开覆盖着苔藓的山皮，黄褐色的泥土像流血的伤口暴露在阳光下。
李主任，他忽然开口，声音比山风还要冷冽，还记得五年前我们在下游的老王家吃的午饭吗？
开发区主任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，随即又堆起更殷勤的褶子：当然记得！王老汉的清水鱼可是一绝啊！不过后来他家土地被征用，拿了补偿款在县城买了房，日子过得......
他儿子昨天来市政府上访了。钟长河打断他的话，转身时恰好看见远处山坡上窜起的烟尘，像是大地突然咳出的浓痰，急性白血病，十七岁。医院诊断书写着环境因素导致可能性大，你要不要看看原件？
空气骤然凝固。工地的喧嚣似乎被无形的屏障隔绝在外，只剩下山风穿过裸露岩层的呜咽。开发区主任掏出手帕擦汗的动作变得僵硬，昂贵的西装在热浪里熨帖地包裹着微微颤抖的躯体，就像他精心维持的政绩工程，此刻正裂开细密的缝隙。
钟长河沿着龟裂的水泥路往下走，皮鞋踩在散落的碎石上发出清脆的声响。越靠近河谷，空气中刺鼻的化学品气味就越浓重，与记忆里清冽的草木清香形成尖锐的对峙。几只塑料袋挂在濒死的灌木上，被风吹得猎猎作响，像一面面褪色的白旗。
在河湾的废弃渡口，他遇见了拄着拐杖的陈阿婆。老人佝偻的身影几乎要与背后的枯树融为一体，银白的头发被风吹得凌乱，布满皱纹的脸上沾着洗不掉的油污。她正用一个豁口的搪瓷碗从浑浊的水里舀起什么，看见我时，浑浊的眼睛里突然迸发出骇人的光亮。
是你......你是当年那个戴眼镜的市长！老人丢下碗扑过来，枯瘦的手指紧紧抓住他的西装袖口，指甲缝里嵌着的黑泥蹭在昂贵的面料上，你看看！你看看这水！我们世代喝这条河的水长大，现在连牛都不肯喝！我孙子才三岁......身上长了疮......
搪瓷碗滚落在地，浑浊的河水从碗底的破洞漏出来，在地面洇出深色的痕迹。我蹲下身扶住摇晃的老人，掌心触到她嶙峋的肩胛骨，像握住一截枯树枝。河风吹起老人衣襟，露出里面贴身穿着的、洗得发白的旧校服，胸口印着的青溪镇中心小学字样已经模糊不清。
阿婆，医疗费用......
钱！你们就知道钱！老人突然激动起来，拐杖重重捣在地上，震起一片尘土，开发区征我们地的时候说给补偿，工厂投产的时候说安排工作，现在我们喝着毒水、吸着毒气，你们又说给医疗费！老天爷啊......你看看这山！看看这水！
她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，佝偻的脊背弯成更深的弧度，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。我看见她咳出的痰液里带着暗红的血丝，像极了山体爆破时飞溅的血滴。不远处，几个戴着安全帽的工人麻木地看着这一幕，手里的钢筋发出沉闷的碰撞声。
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，是秘书发来的消息：钟省长，省环保厅督查组已到市政府，张书记请您立即返回汇报。他盯着屏幕上闪烁的光点，突然想起昨天深夜看到的卫星遥感图——青溪镇周边五公里范围内，植被覆盖率五年间下降了41%，而癌症发病率上升了287%。
李主任，他站起身，整理着被抓皱的袖口，目光扫过远处正在吊装的巨型设备，通知各相关部门，半小时后在镇政府召开紧急会议。另外，让环保局立刻对青溪河水质进行全面检测，结果直接报给我。
开发区主任还想说什么，却在接触到我眼神的瞬间噤声。那双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眼睛此刻像淬了冰的寒潭，深不见底的冷意里翻涌着骇人的风暴。他忽然意识到，这位以儒雅着称的年轻市长，骨子里流淌着的是与他姓氏相符的、属于长河子孙的血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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