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瑞璋迈步,走进了诏狱。
诏狱的甬道,狭长而黑暗,两侧的墙壁上,挂着昏黄的油灯,火苗摇曳,将人的影子,拉得奇形怪状。
甬道的地面,是青石板铺成的,常年潮湿,长满了青苔,走在上面,脚下打滑。
两侧的牢房里,传来犯人的哀嚎声、咒骂声,还有铁链拖地的声响。
那些犯人,有前朝的余孽,有作乱的匪寇,有贪污的官员,他们看到朱瑞璋一行人走过,纷纷扒着铁栅栏,探出头来,眼中满是恐惧。
他们认得出,那身破旧的银披风,那道挺拔的身影,是秦王。
朱瑞璋对这些,视而不见。
他的脚步,始终朝着诏狱的最深处走去。
吕本的牢房,在诏狱的最深处,是一间单独的牢房。
不同于其他牢房的拥挤、肮脏,这间牢房,还算干净,有一张木板床,一张桌子,一把椅子。
老朱没有下令折磨吕本,却也没有放他出去。一年多的时间,吕本就被关在这间单独的牢房里,不见天日。
“王爷,前面就是吕本的牢房了。”毛骧低声禀报。
朱瑞璋停下脚步,看了一眼毛骧:“带他去值房。”
“是。”毛骧立刻转身,对着身边的番子吩咐,“去,把吕本带到前院的值房!”
“遵令!”两名番子,立刻朝着最深处的牢房走去。
朱瑞璋转身,朝着诏狱前院的值房走去。
值房在诏狱的前院,是一间不大的屋子,里面摆着一张八仙桌,几把椅子,墙上挂着锦衣卫的刑具图谱。
油灯的光,比甬道里亮了一些,却依旧带着一股阴冷的气息。
张威、蓝玉、沐英、仇成四人,守在值房的门口,
毛骧站在门口,没有进去,他知道,这场对话,是秦王与吕本之间的事,旁人,不该听。
朱瑞璋走到八仙桌旁,拉过一把椅子,坐了下来。
他靠在椅背上,微微闭上眼。
刚下船就一夜未眠,一夜白头,他的身体,早已到了极限。
可他的精神,却异常清醒。他在等,等吕本到来,等一场迟来的清算。
没过多久,值房的门,被推开了。
两名锦衣卫番子,押着吕本走了进来。
吕本老了。
一年多的诏狱生涯,磨去了他所有的意气风发。
曾经的他,身为户部尚书,身着绯色官袍,面容清癯,眼神锐利,举手投足间,带着朝廷重臣的威严。
可如今,他穿着一身灰色的囚服,囚服上布满了污渍和补丁,头发散乱,花白一片,胡乱地披在肩上。
他的脸颊凹陷,颧骨突出,皮肤蜡黄,布满了皱纹。
那双曾经充满了野心和精明的眼睛,此刻,却像一潭死水,没有半点光泽,只剩下麻木和疲惫。
他的脚步,有些踉跄,被两名番子架着,才勉强走进来。
诏狱的日子,虽然没有酷刑,却有着无尽的孤独和黑暗。
不见天日,不闻人声,每日只有粗茶淡饭,和无尽的等待。
他不知道自己的末日何时到来,也不知道,朱元璋究竟想如何处置他。
他以为,今日,番子们带他出去,是要送他上路了。
是凌迟,是斩首,还是赐毒酒?
他不在乎了。
一年多的囚禁,早已磨平了他的野心,也磨平了他的求生欲。他唯一的念想,就是早点解脱。
两名番子,将他推到八仙桌前,松开了手。
“跪下!”一名番子厉声喝道。
吕本踉跄着,硬生生地挺直了腰。他抬起头,目光麻木地,看向八仙桌后坐着的人。
这一眼,他的瞳孔,骤然收缩。
他的身体,猛地一震,像是被雷劈中了一般,僵在原地。
八仙桌后,坐着的人,穿着一身破旧的银色披风,身姿挺拔。那张脸,他认得。
是朱瑞璋。
是那个远赴远洋,他以为再也回不来的秦王朱瑞璋。
可……
他的头发,怎么全白了?
吕本的目光,死死地锁在朱瑞璋的头上。
那一头雪一般的白发,那两道霜雪似的眉毛,在昏黄的油灯下,刺眼得让他睁不开眼。
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。
那个意气风发、丰神俊朗的秦王,那个目光锐利如刀的秦王,怎么会一夜白头?
怎么会,憔悴成这副模样?
“你……”吕本的声音,沙哑得像破锣,他张了张嘴,却只吐出了一个字,便再也说不出来。
朱瑞璋缓缓睁开眼。
他的目光,落在吕本身上,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
他看着这个曾经身居高位,如今沦为阶下之囚的人,看着他眼中的震惊与不敢置信,没有任何情绪波动。
“坐。”
依旧是一个字,平静,淡然。
两名番子对视一眼,想要呵斥吕本,却被朱瑞璋的目光,拦了回去。
吕本愣了许久,才缓缓地,走到八仙桌旁,拉过一把椅子,坐了下来。
他的手,在抖,控制不住地抖。
他看着朱瑞璋,看着那一头刺眼的白发,他明白了,朱瑞璋为何一夜白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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