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如墨，沈府后院却有一角亮着温暖的灯光。石桌上摆着几样清淡小菜和一壶温酒，沈砚与元明月对坐，谁也没有先动筷。白日太极殿的风波如潮水般退去，留下的却是劫后余生的疲惫与一种更加深沉难言的情绪。
“喝点汤，暖一暖。”沈砚终是先开口，盛了一碗热气腾腾的鸡汤推到元明月面前。他看着她略显苍白的脸，想起她被带离大殿时那平静却挺直的背影，心头又是一紧。
元明月接过，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手指，两人都微微一顿。“你也喝。”她轻声道，也为他盛了一碗。简单的动作，却流转着无需言说的关切。
汤勺轻碰碗沿的细微声响，在寂静的庭院里格外清晰。远处传来隐约的更鼓声，已是戌时三刻。
“白日里……”沈砚放下汤碗，声音有些干涩，“我很怕。”他抬起头，直视元明月，“怕来不及，怕那些所谓的‘证据’真的被坐实，怕……”怕再也见不到她。后面的话堵在喉咙，但他眼中翻涌的后怕与痛楚，已说明一切。
元明月静静看着他，眸中映着灯火，也映着他的身影。“我知道。”她声音柔和却坚定，“但我从未怕过。因为我知道，你一定会来，一定会找到真相。”她顿了顿，唇角勾起一丝极淡却真实的笑意，“就像你每次都能从绝境中找到生路一样。沈砚，我相信你。”
“相信我……”沈砚低声重复，心中那片因朝堂诡谲、兄弟离散、前路莫测而冰封的角落，仿佛被这三个字轻轻敲开一道缝隙，有温热的暖流涌入。“可我把你卷入这些风波，让你身处险境，甚至……”
“甚至什么？”元明月摇头，打断他的自责，“是我选择留在你身边，是我选择追查太白经天的真相，是我选择面对太后。沈砚，我不是需要被保护在羽翼下的金丝雀。我是元明月，是曾想以才智济世却遭国破家亡的前朝公主，也是如今想与你并肩、看护这山河气运的……同行者。”
她的话如清泉，洗去他心中淤积的尘土与沉重。沈砚怔怔望着她，灯火下，她眉眼清晰，那其中蕴含的坚韧、智慧与情意，比任何星辰都更璀璨夺目。
“同行者……”他咀嚼着这个词，心中豁然开朗。一直以来，他背负太多，总想将所有人护在身后，却忘了她本就有翱翔九天的羽翼。“是我愚钝了。”他自嘲一笑，随即郑重道，“明月，从此以后，风雨同舟，生死与共。我再不会将你置于‘被保护’的位置，我们要一起面对。”
“好。”元明月微笑颔首，眼中似有晶莹闪烁。她端起酒杯，“以此为誓。”
两只酒杯轻轻相碰，清冽酒液映着两人眼中彼此的倒影，一饮而尽。酒意微醺，却暖了心肠。
“尔朱大哥……”沈砚放下酒杯，眉间染上忧色，“不知他此刻如何。”怀中的苍狼令隐隐发烫，仿佛感应到他心绪。
“吉人自有天相。”元明月安慰道，却也知地脉凶险，“北疆铁骑已动，皇帝也有驱狼吞虎之意。或许，尔朱将军的生机，就应在南北交汇之处。”她思路清晰，总能切中关键。
提到皇帝，沈砚神色微凝：“今日太后虽暂时退让，但绝不会善罢甘休。她那‘赏赐’，需万分小心。陛下心思深沉，此番借我们之手打压太后气焰，又将北疆兵锋引向洛阳，下一步必有旨意。”
“洛阳……”元明月望向南方夜空，那里星辰似乎格外密集，“龙门之局，影渊星主，还有我父皇当年未能查清的某些隐秘，都在那里。沈砚，我们必须去。”
“当然要去。”沈砚目光锐利起来，“不仅是为你我的使命，也为尔朱大哥，为郑太常，为所有因这阴谋受害之人。真相必须大白，龙脉必须守护。”他取出怀中那枚温润玉佩，正是元明月之前所赠，“你说过，此物可调动你在洛阳的人脉。”
元明月接过玉佩，指尖摩挲着上面古朴的纹路：“这是我母妃一族旧物，持此玉佩，可在洛阳‘清音阁’寻到一位姓苏的嬷嬷。她是我母妃陪嫁，城破后隐姓埋名，经营着一处雅舍，实则为旧日一些忠心部属联络点。她可信。”
“清音阁，苏嬷嬷。”沈砚记下，又将玉佩轻轻放回元明月手中，“此物你随身带着，到洛阳后，我们一同去见。”
这时，王五轻手轻脚走来，呈上一封火漆密信：“公子，北疆来的，八百里加急。”
沈砚迅速拆开，是尔朱焕部落一位亲信将领代笔。信中言，部落大军已突破最后一道关防，即将抵达黄河渡口，暂按兵不动等待朝廷反应。但信末附了一句极简的、笔迹略显虚浮的话：“安，勿念，龙门汇。”字迹确是尔朱焕的！
沈砚精神一振，将信递给元明月：“他还活着！而且似乎也在指向龙门！”
元明月看过，亦是欣喜：“如此甚好！三方力量，或可于洛阳龙门形成呼应之势。”
压力稍减，夜色更柔。一阵微风吹过，庭院中桂花香气隐隐浮动。元明月忽然轻声道：“沈砚，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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