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季欢第一次见有人吃东西是这个样子的。
明明饿得肚子直叫唤，拿起筷子时，背脊却依旧挺得笔直，连碗盏都不曾发出半点磕碰的轻响。每一箸菜，都只取最规整的一小块——笋尖必取最嫩处，鸡蛋只夹边缘煎得金黄的；吃鱼汤里的豆腐，也先用汤匙细细撇去浮油，方舀起小小一方吃下。
每样菜吃个两三口就不再碰了，一小会儿的功夫便听她说，“我吃好了。”
话音刚落，肚子继续不争气地响了一下。
“好个屁！”金季欢不耐烦地把筷子塞回她手中：“你这人怎么回事儿啊？都这样了还跟舌头打架似的！吃饭就是吃饭，痛快吃！你这副样子，菜都凉了！”
她上下打量着这位“傻妞”：确实一看着装便知是大户人家精心浇灌出的模样，一袭月牙白的云纹杭绸锦袍，料子在窗格透入的夕照下流转着清冷的光泽，行走之间衣服泛起粼粼的光。内里淡鹅黄的中衣领口绣着同色缠枝暗纹，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见。
她的每一个举动、每一个眼神都带着一股天生的傲气。就好像先前被市井闲汉们调侃那会儿，以金季欢的看法，她当时的姿态不像是怕了他们所以不搭理，而更像一种“不屑”——不屑与他们产生任何交集。
可是就算是大户人家的小姐，也总得吃饭不是？
“咱两个人，吃两菜一汤，统共才多少东西？而且，如果我没猜错的话，中午那顿你是不是就没吃啊？你不是没钱吗！”金季欢用筷子指了指面前的菜：
“河虾炒笋尖，醋溜鸡蛋，鲫鱼豆腐汤。都不是油腻的东西！而且，这里的菜你绝对可以放心吃！从食材采买到火候调味都是我一手打理的，不会有任何问题！”
“傻妞”听到这儿，眼神动了动，终于把筷子再次伸向菜肴，一点点重新吃了起来，顺便看向金季欢，犹疑地问道：“……你打理的？你是这儿的掌柜吗？”
金季欢笑着摆了摆手：“掌柜的另有其人，我是这儿的铛头……哦，就是大厨，掌勺儿的！”
“傻妞”瞪圆了双眼：“女的掌勺吗？”
金季欢嗤笑出声：“女的怎么了？这年头，女的当官的都不是没有，我不过是个掌勺的，不稀奇吧？”
“傻妞”摇了摇头：“我不是那个意思。只是觉得，这活儿好像很吃力气。很累，不是吗？”
金季欢摇头晃脑，不以为然：“干哪一行不累啊？当官的要上朝，心累；老百姓不劳心，那不就得劳力咯？”说着她又想到了商纵，这位太常寺司律郎没两天就要走马上任，也是有些唏嘘啊。
“傻妞”低头想着自己的心事，慢吞吞地吃着眼前的菜肴。
“好吃的，”她轻轻点头夸道：“你很厉害。这些东西好像不是什么名贵的，但是你做得很好吃。”
金季欢乐了：“食材和人一样，你说不分贵贱呢，那是自欺欺人；醋溜鸡蛋是一个价，鲍汁焖蛋那可就是另一个价了。可本质上都是一样的。”
她突然想起什么，笑得很是开心：“我想起以前有人跟我说过，权贵们被捅刀子也会流血、也会死，区别只在于人家用来护在身前挡刀子的东西比普通人多。金甲银甲、肉盾人墙，一层又一层。”
“傻妞”听她这番言论，倒瞬间不傻了，而是十分认同地点了点头；那副沉静的“傻气”褪去，露出一丝与年龄不符的了然：
“是这样。所以越是如此，越要处处显出不同来。仪仗、服色、言谈、用度……一丝也错不得，一步也不能与常人混同。排场不是拿来享福的，是盔甲，也是囹圄。”
她这话说得平淡，却透着一股置身其中的倦意。说完，她似乎意识到失言，立刻又低下头，专心对付起碗里的饭菜，只是那挺直的背脊，几不可察地松了一分。
她终于不再吃得畏畏缩缩的，而是放开吃了起来，眼神也逐渐有了活力。鸡蛋炒得极嫩，醋香点到为止，混合着葱花的焦香；奶白的鲫鱼汤，豆腐滑嫩，鱼汤鲜美；笋尖炒虾也清甜鲜美，加了一点猪油炒制，每一口都吃得她止不住地微微点头。
“所以，你叫啥？你家住哪儿？”金季欢见她神情好多了，便主动问她；可没想到她一听这个问题再次陷入了低落。
“我叫……嗯，我叫若……阿若，我家不在天京，我和家人走散了。”
走散？金季欢眉头拧成了疙瘩：一个这般气度不凡、穿着如此考究的少女，在天子脚下与家人“走散”，家中竟无人立刻疯找？这就很离谱了！
她瞪大了眼睛：“你这么大一个大活人，他们就这样不来找你了？”
“他们会来的，总会找到我的。只是回去前，我先这样……这样……”
还能哪样？身无分文、露宿街头呗！或者她会找个客栈，用身上的东西作抵押住上一阵；可这么好看一个大小姐，一个人这样住在外头，真的不会有事儿吗？
金季欢感觉脑袋一阵阵的疼。这是怎么回事儿啊！难得有个休沐日，自己出来玩一整天，还能“捡”个人带回去？虽然说沈寒灯肯定不会介意的，甚至会很欢迎；可那毕竟是人家的家，这么做还是会让她有些心理负担。
思来想去，她还是深吸一口气，站了起来：“走吧，跟我回去。我和我一个好姐姐住在一处，她不会介意多一个人的。但是你不能一直这样住着哦！这几天你得去官府，去京兆尹，说清楚你家人的情况；他们会往周围州府快速派人去联络你的家人的！”
阿若咬着下唇点了点头，跟着金季欢离开了。
沈寒灯果然没有什么意见，只吩咐下人再收拾出一间小屋供她暂住。第二日，金季欢出门上工前看了看那间紧闭的房门，叹了口气，踏着朝露离开了。
再过几日便是端午，金季欢相信，阿若的家人一定会在过节之前想方设法与她团聚上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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