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珍珍语气温和,字字得体,却像隔着一层玻璃说话。
“心意到了比什么都强,我妈常讲,礼不在重,在诚。”
罗凯平努力撑着笑,声音却有点发虚。
这话刚出口,欧阳嘉嘉和王珍珍脸上的神情几乎同时滞了一瞬。
“这草饼入口即化,老人家嚼得动,您赶紧拿回去孝敬您妈。哦,对了——”欧阳嘉嘉侧身一让,笑容仍挂在脸上,只是眉梢淡了几分,“这是我闺女的对象,林安,外贸公司跑单的,靠谱。”
介绍完,她便自然地朝楼下迈步,意思再明白不过。
“原来是珍珍的男朋友啊?一表人才!”罗凯平忙点头致意,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些,“谢谢阿姨,谢谢珍珍,我妈准爱吃。”
他脸上还绷着笑,可眼底那点光却黯了下去,望着林安的眼神,像被风刮过的烛火,摇晃着,又悄悄矮了一截。
“不客气,我们先走啦。”
欧阳嘉嘉说完,已转身走向隔壁单元门。
“以前倒没觉得,现在听他一口一个‘我妈’‘我妈的’,怎么听着像含了颗陈年话梅,又酸又涩。”
欧阳嘉嘉压低声音嘀咕。
王珍珍轻轻颔首。
“可不是嘛。妈宝男三个字,阿安当初一说,我就记住了。”
……
“妈,您看——珍珍从扶桑带的草饼!多惦记您啊,连咱这种闲人,她都没忘。”
关上门,罗凯平脸上的笑立刻活泛起来,热乎得能滴出水来。
屋里光线昏沉,老太太背对房门坐在藤椅上,脊背笔直,纹丝不动。
听见动静,她忽然开口,嗓音冷硬如铁:
“珍珍,有对象了?”
罗凯平笑容僵在脸上,苦笑浮上来,又迅速垮掉。
“妈……您真听见了?行,往后您别再提让我跟珍珍处对象的事了。人家正经谈着呢,人高马大、相貌堂堂,生意做得风生水起,哪是我能比的。”
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,声音闷闷的。
“哼!这就蔫了?废物点心!”
“我不管!这么好的儿媳妇,你就是绑也得给我绑进门!”
“妈,您别逼我……人家真有主了。”
罗凯平搓了搓手,嗓子发干,脸上写满为难。
被骂“废物”,胸口像被踩了一脚——可他心里清楚,自己确实就是个废物。
而且从小到大,她凡事都听母亲的,打心底里觉得妈妈的话句句在理,所以压根儿没想过顶嘴。
可这回,实在张不开口。
结婚又不是过家家,珍珍自己不点头,他能拿什么去硬拗?
跟林安一比,他连影子都显得单薄——
脸老相,身材臃肿,唯独个子勉强撑得起架子,可林安比他还高出半个头;本事更别提,人家是实打实的能耐人,自己呢?空有一副皮囊罢了。
拿什么去争?拿什么去抢?
“哼!废物一个!有男朋友又怎样?事在人为啊!你赶紧去查查那男人住哪儿!”
“妈,您到底想干啥?”
“阿平啊,你就是心太软、骨头太轻!谁都能踩你一脚!明明是你先遇见珍珍的,凭什么让别人插进来搅局!”平妈声音忽地低下去,语气里掺着心疼,反倒把罗凯平心里那点委屈全勾了出来。
对啊!
是我先来的!
是我先动的心!
“等哪天妈走了,你可怎么活哟……”
“妈,您快别瞎说!您肯定长命百岁,亲眼看着我娶媳妇、抱儿子!”
“那还磨蹭啥?还不赶紧去问清楚,那人住哪?”
“知道了,妈,我这就去问。”
……
“小姐,您是来找我的吧?”
“我都不认识你,找你干什么?”
马小玲抬眼打量眼前这个圆滚滚、矮墩墩的男人,语气平静得像在聊天气。
她本是上天台瞧瞧嘉嘉大厦的风水格局——按理说这楼坐北朝南、环水藏风,不该出邪祟才对。
所以她想确认下,是不是气场出了岔子。
反正脏东西的老巢已经锁定了,今晚顺手收拾掉就行。
“哎哟,不认识我不打紧,可我看您眉心发沉、眼神发滞,正缺个帮手呢!玄武童子,专解疑难!”
“哦?原来你就是玄武童子。”
马小玲心头一亮。欧阳嘉嘉提过好几回,说这人神叨叨的,没想到真见着了——普普通通一张脸,肥嘟嘟一团肉,还端着架子装高人,实在滑稽。
“哈,左邻右舍,谁不这么喊我?”
金正中慢悠悠抬起手,学着和尚模样合十微躬,嘴角挂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笑。
“不巧,我压根不住这方圆百里。”
马小玲背上包,转身就走。
骗子罢了,多看一眼都嫌浪费时间。
见她要溜,金正中立马急了,忙不迭追上去搭话。
这么标致的姑娘,错过一次,怕是再难碰上第二个。
他单身多年,乍见马小玲,心跳都漏了半拍。
“哎!等等!我刚观您面相,近来劫数缠身,想拉您一把!”
话音未落,伸手就要抓她手腕,却被马小玲反手扣住脉门,当场动弹不得。
“哎哟喂!疼疼疼!”
“呵,会看相?行,我也给你掌纹断一断。”
她冷笑着扫了一眼他摊开的手心。
“木星丘泛黄夹灰,血光临头,还要惹上一身是非。”
说完松手一甩,毫不留情。
这话半点没虚——金正中确实霉运当头,躲都躲不掉。
“什么是非?”
金正中眉头一拧。他虽是个半吊子神棍,可《麻衣相法》翻烂了,也懂几分真假。马小玲说得太准,他后背不由冒出一层冷汗。
“非男非女——你自己琢磨去吧。”
话音刚落,王珍珍挽着林安的手臂从楼梯口转出来,一眼撞见两人对峙。
“咦?小玲,你在这儿呀!”
“珍珍,嘉嘉阿姨呢?”
马小玲迎上去,笑容温软,可视线一落到她紧搂着林安胳膊的手上,笑意便像被风吹散了似的,淡了三分。
“妈咪回家熬糖水去了。正中啊,这是给你带的草饼,扶桑捎回来的小玩意儿。”
“谢谢!谢谢!”
金正中又摆出那副双手合十的架势,努力绷出几分庄严,可配上那张浮肿的脸,怎么看都像在演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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