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墙很高。高得看不见里面的人,看不见那扇门,看不见那条长长的宫道。
隔着这么远,隔着晨雾,隔着这刚刚亮起来的天光,我看不清那人的脸。
可我知道是他。
只有他会站在那里。只有他会用那样的姿态,望着这个方向。
玄色的大氅被晨风吹起一角,猎猎作响。他的身影在晨光里显得那么单薄,那么远,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。
可他纹丝不动。
像他每一次站在廊下,站在月光里,站在我看得见或看不见的地方。
在东宫的时候,我偶尔抬头,总能看见廊下有道身影,站一站,然后转身离开。我以为那是凑巧,以为是路过。
后来才知道,那不是凑巧。
那是他用那种不远不近的距离,用那种刚刚好的姿态,看着我。
从不走近。
从不让我为难。
钟声还在响,一声一声,沉沉的。
我望着他,忽然有些难过。
为他难过。
那个位子,注定是孤独的。
从他被立为太子的那一天起,他就注定要一个人站在最高的地方,看着所有人来来去去,看着所有人走近又走远。
他比谁都清楚。
可他还是站在那里。
隔着这么远,隔着这一辈子再也走不到的距离,我好像看见了他一个人站在廊下的那些夜晚,看见了他每一次目送我离开的背影,看见了他从多年前第一次远远看我,到此刻最后一次远远看我。
他以为我不知道。
可我什么都知道。
我知道他护了我多久,我知道他把那些不该有的心思压了多久,我知道他站在这里,不是为了让我看见,只是为了送我一程。
用他的方式,送我一程。
钟声还在响。
城墙上那个人,忽然抬起手。
隔着这么远,隔着晨雾,隔着这一声接一声的丧钟,他抬起手,轻轻挥了一下。
就像方才崔瑾瑶站在门边挥别我一样。
我忽然想起那日在东宫,他脱口而出的那两个字——承安。
这个名字,我从没告诉过他。
那一刻我就知道,他记得。
记得上一世,记得那些我以为只有我一个人还记得的事。
我没有问,他也没有说。我们都默契地守着那个秘密。
我有时会想,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想起来的?是从北疆受伤后醒来后,还是后来某个寻常的夜晚?那些记忆涌上来的时候,他是怎么熬过来的?
我不知道。
我只知道,他带着那些记忆,护了我这一世。
无论是因为愧疚,因为遗憾,还是因为别的什么——已经足够了。
这一世的萧景琰,并没有做错什么。他只是爱了一个不该爱的人。
谢长卿站在我身边,轻轻握住了我的手。那掌心干燥而温暖,把我从那些回忆里拉回来。
我握紧了他。
然后我抬起手,也挥了一下。
只一下。
我看见他的身影顿了顿,那只手在空中停了好久好久。
像是舍不得放下来。
像是这一别,就真的结束了。
我转过身。
“走吧。”我对谢长卿说。
他点点头,牵着我的手,往前走去。
马车就在前面,含翠和采薇先上了车,小心翼翼地把两个孩子放好,含玉站在车边,扶着车辕。
我踩上车凳,进了马车。
就在这一刻,一阵风忽然吹过来。
那风吹得那样急,那样猛,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赶来,像是有什么话非说不可。
车帘被高高吹起。
我下意识看过去——
他还站在那里。
玄色的大氅被风吹得猎猎作响,那个身影在晨光里显得那么单薄,那么远。
远得像这一辈子都走不到的距离。
他就那样站着,望着。
像这些年每一次目送我离开一样。
可这一次不一样。
这一次,是最后一次了。
风把车帘吹得那样高,高得让我们之间再也没有遮挡。
隔着城墙,隔着晨雾,隔着这一辈子再也走不到的距离,我们对望着。
就这一眼。
就这一眼。
我想起很多事。
想起那个位子的孤独,想起他一个人站在廊下的那些夜晚,想起他说“有些人,护着护着,就成了习惯”。
想起崔瑾瑶。
她比我适合他,她懂他的孤独,也愿意陪着他孤独。
可他一直没看见。
现在,他要学着看见了,从今往后,会有一个人站在他身后,不是远远地护着,不是默默地守着,而是站在那里,等他回头。
她会比他一个人站着好。
风停了。
车帘落下来,遮住了一切。
我靠在谢长卿肩上。
他没有问,只是把我揽得更紧了些。
马车动了起来,车轮轧过青石板,咕噜咕噜的声音越来越远,越来越轻。
我闭着眼。
他或许还站在那里。
望着这辆越来越远的马车,望着那两个他曾经护过的孩子,望着这深宫里一个他亲手放走的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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