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、西市行尸
长安西市,暮鼓未响,天光已沉。
街市上人影匆匆,油灯初燃,照得青石板路泛着湿漉漉的光。一队送殡之人抬着漆黑棺材,穿行于人群之间。棺上覆白布,绣“苏氏之灵”四字,四角各系一铃,铃声低哑,如泣如诉。
“快些走,莫在城中久留。”领头的仵作低声催促,声音发颤。
身后一人抹了把汗,低语:“这尸身……太轻了,不像死人。”
“闭嘴!”仵作回头瞪他,“苏娘子染疫而亡,烧得只剩骨头,能有多重?速速出城,葬入乱坟岗,莫要惹祸上身。”
众人加快脚步,棺材轻飘飘地晃着,铃声渐远。
就在此时——
“咚!咚咚!”
棺内传来三声闷响,如人心跳。
抬棺人一僵,脚步顿住。
“……听到了吗?”一人颤声问。
“是……是回魂?”另一人牙齿打颤。
“不可能!疫死之人,魂早散了!”
话音未落,棺盖猛地一震,木屑飞溅。那口厚重的黑漆棺材,竟从内部被缓缓推开。
一只青灰色的手,从棺缝中伸了出来。
手指僵直,指甲发黑,掌心朝上,缓缓抬起,如乞食,如问天。
人群炸开,尖叫四起。
“尸变了!尸变了!”
“快跑!是行尸!”
油灯翻倒,火苗窜起,映照出棺中之人的脸——那是一张苍白如纸的女子面容,双目紧闭,嘴唇微动,似在低语,却无声音。她缓缓坐起,脖颈发出“咔”的一声,如朽木折断。
她穿着素白寿衣,发髻整齐,胸前贴着一道黄纸符,已被汗水浸透。她不动,不语,只是坐着,像一尊从地底爬出的泥塑。
突然,她睁开了眼。
眼白浑浊,瞳孔缩成一点黑星,毫无神采,却直勾勾望向终南山方向。
她缓缓抬起双手,撑住棺沿,竟从棺中站起,一步跨出。
双脚落地,不偏不倚,踏在西市中央的青石板上。
她开始走。
脚步僵硬,步伐一致,每一步都发出“嗒、嗒、嗒”的声响,如更夫打更,又如倒计时的钟摆。
她不看左右,不避行人,径直向前,穿过惊逃的人群,穿过翻倒的货摊,穿过燃烧的油灯。
火光映照她的背影,寿衣下摆被点燃,她却毫无知觉,任火焰舔舐衣角,继续前行。
“拦住她!”一名巡街武侯拔刀冲来。
刀光闪过,斩向她肩头。
“铛——”一声,如砍顽石,火星四溅。
行尸微微一顿,转头看向武侯,嘴角竟缓缓上扬,扯出一个非人的笑容。
武侯浑身发寒,刀落地。
行尸继续走,直奔城门,直指终南山。
西市一片混乱,百姓奔逃,官府封锁街道,命人追查。然无人敢近身,那行尸似不受刀剑所伤,不惧火光,不听人言,只知前行。
太医署,值夜医官匆匆翻阅病历。
“苏芷,女,二十八岁,天宝九年三月十七日,因黑血瘟卒,验尸无异,葬于城西乱坟岗……”
“可她今日……从棺中坐起了。”另一名医官声音发抖。
“速报太医署疫医沈砚,命他即刻查案。另,封锁消息,不得外传‘行尸’二字。”
“为何?”
“上头有令——长安不能乱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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次日清晨,沈砚站在西市案发现场,蹲下身,拾起一片焦黑的寿衣残片。他指尖轻捻,嗅到一股异香——非香料,非药草,而是某种燃烧后的灰烬,带着淡淡竹味。
他目光落在青石板上——行尸走过之处,留下一串湿印,非血非水,而是暗红色的黏液,如泪痕,如血泪。
他俯身蘸取一点,置于鼻下。
“青竹灰……终南山的青竹符。”
他站起身,望向城外终南山的方向。
风中,似有铃声传来。
不是送殡的铃,而是——引魂的铃。
嗒、嗒、嗒……
脚步声,从未停止。
二、疫医入局
沈砚回到太医署时,天已全黑。
廊下灯笼摇曳,映得影子在墙上拉得老长,像一具僵直的行尸。他推开值房门,油灯未点,屋内漆黑,唯有窗缝透进一缕月光,照在案头那本《疫病录》上。
他翻开书页,指尖停在“黑血瘟”条目。
“天宝五年,终南山下三村暴发怪疫,患者七日之内咳黑血而亡,尸身不腐,瞳孔泛灰。太医署判为‘瘴疠入肺’,焚尸三日,疫止。然焚尸之火,三日不熄,火中闻哭声。”
他合上书,闭目。
五年了。那场疫病,他本不该记得。可他记得。他记得那火光冲天的夜晚,记得焦尸堆里伸出的一只手,记得一个女人在火中嘶喊:“沈郎,我未死!救我!”
那是苏芷的声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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