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子平安归来的消息顷刻传遍平澜府城大街小巷。
百姓闻之无不喜上眉梢,奔走相告。同时也得知堰塞湖决堤以及行刺太子一事乃菱川柳家所为,柳家人尽数被俘,主犯柳瓒畏罪潜逃。
太子当即放话:“柳瓒若还不现身,八月十六,香燃尽,刀落首。”
堰塞湖决堤,尤其是靠近王家珠场附近的村落受灾最严重,前不久才勉强恢复的屋舍良田被倾泻的湖水冲了个一干二净。
百姓得知罪魁祸首,口中唾骂,眼中再无半分敬畏。中秋一过,八月十六当日一早就侯在平澜刑场。
最先押上刑场之人便是柳老夫人同柳瓒妻妾以及儿孙。
柳家人虽早有心理准备,但视线触及染着冷光的大刀时,本能的恐惧从脚底直窜头顶。尤其柳青阳,见着押送他们的人是程惜川时嘴里一个劲哭求。
他后悔了,他当初就应该听娘的话,他不要姓柳他要姓程,他要姓程!
程惜川冷着脸充耳不闻,待犯人一一就位,遂走下刑台背过身,不再多看一眼。
上首高台,太子强撑病体端坐梨花木椅上亲自监刑,乌发未束,如墨长发披散肩头。
一阵冷风灌入喉间,握拳抵唇轻轻咳嗽起来,病得连句话都说不出。他抬手示意,立于旁侧的沈昭立刻心领神会点燃监斩案上的线香。
一时四下安静,皆屏息盯着袅袅升起的白烟。
秋风渐起,只见那点火星越燃越快,急促上窜的白烟似在催命。
半炷香过去,柳瓒仍没有出现。
十名犯人皆着单薄囚衣缚手跪于台下,唇色惨白,一片零落至脖颈的枯叶也能叫人浑身汗毛直竖。
有人认命般垂下头颅,有人暗自垂泪,为首的苏老夫人闭目凝息。
秋雨落下的时候,她好像又回到三十五年前。
朱门映着水光,府中宴饮彻夜,那时谁能想到先帝会突然发难。
她们一路南逃,如丧家之犬惶惶不可终日。
唾骂声、鄙夷声不绝于耳,昔日亲朋故友唯恐避之不及。
一过三十几年,柳家在江南扎根、生长,势力逐渐扩大。
到头来她还是没逃过宿命,又跪回高台之下。
但这一次,她不想逃了,哪怕身下是待斩的死局。
刑台上积了一层薄薄的寒水,倒映着灰蒙蒙的天,死气沉沉。
就在线香即将燃尽之时,忽听苏老夫人开口:“太子殿下,不知我儿何罪,我柳家何罪。”
她转过身来,七十三岁的老妇人双眸亮如灿星:“先帝杀得我柳家男丁尽数凋零,如今我柳家苟且偷生逃至江南也不放过我们。”
“您一来江南,凭借那本记载所谓罪名的书册便对我柳家人喊打喊杀。老身活了七十三年,头一回知道原来一张纸也能叫证据,纸上写谁的名字谁就该死?”
“您身为储君,视律法为无物,那要律法又有何用!如何能成为天下表率!”
苏老夫人强撑一口气,身子微微前倾,头上的木簪歪了,任由白发散落,抻着脖子好叫围观的每个百姓都听清:“您不给我们丝毫辩驳的机会,任意打杀柳家人,难道还不允许我们反抗一二!”
“今日随意灭我柳家,是不是日后也能同样灭了程家、陆家,要是谁惹恼了您,再随意安个罪名屈打成招。”
“认不认皆是死路一条”
“我苏叶不服!”
“柳家不服!”
苏叶笃定沈昭等人不会将太子中蛊一事广而告之,否则蛊毒一日不解,太子无一日安宁。
至于违制豢养部曲一事,柳家菱川珠场来回起码得有七日,算算时间取回账册最早也得后日。
她只要当着百姓的面提前说柳家乃屈打成招,即便他们将来拿出账册又如何,谁知是不是为了堵住悠悠众口随意捏造。
换言之,现在他们除了柳家人的口供,什么也没有。
苏老夫人太老了,一番激烈辩驳,身子晃了晃险些栽倒。
四下噤若寒蝉,程惜川恨不得堵上这张嘴。
当真能将死的说成活的,黑的说成白的。
若不是太子来江南后他一直伴随左右,指不定还真以为柳家多无辜。
然而百姓却不清楚,他们本能地同情弱者,于是齐齐看向高台上的太子。
太子目光沉沉,手里捏着斩令牌不发一言,没有辩驳、没有发怒,甚至没有看她。
苏老夫人忽然觉得胸口像是被一块石头堵住,秋雨绵绵,细细密密落在她苍白的脸上。
终于,线香燃尽,最后一缕青烟被雨丝打散。
斩令牌掷下,太子缓缓往椅背一靠,姿态疏懒:“斩。”
下一刻,刀光起。
伴随一刀刀干脆利落的砍头声,苏老夫人身后的柳家人一个接一个倒下。
她呆怔在原地,双目圆瞪,眼睁睁看着一个个曾唤她祖母、曾祖母、老夫人的孩子一个个倒下。
最小的孩子头颅最轻,落地无声,咕噜噜滚至脚边。
百姓低语早已消失,纷纷伏跪于地大气都不敢出。
太子撩了撩额前碎发,声音轻而冷:“你要反抗,是你家的事。”
“你要争权夺利,是你家的事。”
“可柳家不该把主意打到堰塞湖,打到满城百姓头上。”
“因你柳家,当日死于王家珠场的不下百人,珠场附近损坏房屋百户,良田千亩,来不及奔逃的老幼丧命二十余人。”
“如今沦为阶下囚,是你们利欲熏心、是因果报应,但百姓何其无辜。他们不过是生于斯、长于斯的寻常人,凭什么要为柳家前路殉葬!”
太子越说越气,猛地一掌拍桌案上怒而起身:“你们柳家死不足惜,哪儿来的脸在我面前装大义凛然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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