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时年轻的邱林并不明白师尊那一声叹息中所蕴含的深意。
而此刻——
被五花大绑、扛在仇人背上、双腿被斩、生死悬于人手的邱林,终于明白了。
师尊何等慧眼如炬。
师尊能够看到的,是常人所看不到的——一个人骨子里的本性。
休一当年虽是孩童,未曾做恶——但他天生便是一个心性凉薄、狠毒无情之人。这种本性,并非后天环境所致,而是与生俱来、刻在魂魄深处的恶。这种人,纵然今日不做恶,明日也必定做恶;纵然年幼时纯洁,长成后也必定凶残。师尊一眼便看穿了这一点。
而自己当年那一念之仁——
放走的不是一个无辜的孩童,而是一头未来必将为祸天下的豺狼。
当年那个跪在雪地中哭泣的孩童,如今已长成一位邪道恶徒,加入了华山烈火祖师门下,做着比当年师父烽火道人还要狠毒百倍的勾当。
种瓜得瓜,种豆得豆。
当年自己心软种下的,今日便结出了双腿被斩、生死系于人手的。
若是当年自己依师命行事,将休一斩于雪竹岭——这世上根本就不会有什么烈火祖师之徒休一。今日豆腐坊外的那一杯豆花、那一句问路,便不会有人能认出他邱林的身份。
一切的因,皆是自己当年种下;一切的果,皆是今日自食其报。
师尊那一声因果注定,命数难改——竟一语成谶。
踏——
听到邱林那饱含悔恨与自责的低语,扛着他的休一脚步微微一顿。
随即,他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,缓声开口,那声音温润如玉,却字字如刀:
邱林师兄——你这话,倒是让小弟我感慨万千。
十四年了——整整十四年,师兄你现在终于后悔了么……后悔当年没有亲手在雪竹岭后山,把我这个十岁的孩童一剑斩了?
休一轻轻笑了一声,
那笑声中带着一抹讥诮:
邱林师兄,你扪心自问,当年你为何放我?是因为你心慈手软?是因为你不忍杀一个孩童?还是因为你想假借慈悲为怀之名,为自己博一个的好名声?
他顿了一顿,语调中的讥讽愈发明显:
当年同样是那场雪夜,小弟我跪在你面前哭得几欲断气,你看着我那张稚嫩的脸,看着我跪在雪地里磕得头破血流——你心中是怜悯吗?不,师兄,你心中其实是。你得意自己有一颗慈悲之心,得意自己比师尊更懂何为,得意自己不必听从师命也能做得问心无愧。你放我走,救的不是我,是你自己心中那点可笑的虚荣。
休一继续缓缓说道,声音充满不屑:
如今你被斩了双腿、扛在了仇人背上,才知道后悔?才知道当年的是何等愚蠢?邱林师兄——你后悔的不是没杀我,你后悔的是当年的自己看走了眼,没能算计到二十年后的今日。
你以为你是慈悲,其实你只是糊涂。你以为你是仁义,其实你只是迂腐。
休一摇了摇头,语气变得更加凉薄:
师兄——你不必后悔。你当年放我走,是你的造化;你今日落在我手中,是我的造化。这世上所有的事情,到头来都是各得其所、各偿其报罢了。你后悔有什么用呢?后悔不会让你长出新的双腿,后悔不会让你从我背上挣脱,后悔不会让慈云寺的刑具对你客气一分。
他最后冷笑一声:
所以师兄——莫要再后悔了。安安心心地享受接下来的酷刑吧。这是你十四年前亲手种下的,今日便由你亲口尝一尝这枚——是甜是苦,是酸是辣,你慢慢品味便是。
邱林被这一番话刺得浑身颤抖,
那张血污满面的脸上写满了痛苦——比断腿之痛更甚百倍的痛苦。
他闭上了眼睛,
再也说不出一句话。
休一满意地笑了笑,
不再多言,跟在薛不真身后向豆腐坊外走去。
簌簌簌……
豆腐坊之外,依旧是漫天风雪、苍茫一片。
豆腐坊门前,那一群方才喝豆花的农夫脚夫并未离去——他们瑟缩着躲在远处的雪地之中,伸长了脖子向这边张望,那一张张被冻得通红的脸上写满了惊恐与好奇。
修仙界神仙打架的事,他们这些凡人哪里见过?方才那一声惨叫早已将他们吓得魂飞魄散,可偏偏又抑制不住心中那点看热闹的本能,硬是站在远处不肯走。
哼——
薛不真扛着步子走出豆腐坊,目光扫过那群瑟瑟发抖的脚夫,鼻孔里冷哼一声:
换作平日——道爷我此刻便是一剑出鞘,将你们这群偷看的贱民一并斩了,连根毛都不会留下!
他咧嘴一笑,那笑容比哭还难看:
今日道爷我心情好,赏你们一条狗命。还不快滚?再敢多看一眼,道爷我便取了你们的眼珠子下酒!
那群脚夫吓得屁滚尿流,一个个连滚带爬地向后退去,连刚才挑事最起劲的王家小子都吓得屎尿齐流,瘫坐在雪地之中。
薛不真也懒得再看他们一眼,转头望向身旁背着邱林的休一,那张矮胖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按捺不住的猴急与淫邪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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