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寒关,镇守府邸,东厢暖阁。
烛火在青玉灯盏中静静燃烧,偶尔噼啪一声,溅起细微的光晕,将室内陈设的影子拉长、晃动。
空气里弥漫着清苦的药香,混合着北地特有的、挥之不去的寒意。
厚重的毡毯隔绝了地面的冰冷,炭盆在角落散着融融暖意,却怎么也驱不散萦绕在此间人心头的阴霾。
床榻上,洛海双目紧闭,面容苍白得近乎透明,嘴唇是失血的淡紫色。
他躺在锦被之中,呼吸微弱而绵长,若非胸口尚有微不可查的起伏,几与逝者无异。
数名太医轮番看护,珍贵丹药如流水般送入他口中,以药力和灵力强行吊住那缕摇摇欲坠的生机,修复着被大阵炼化之力侵蚀得千疮百孔的经脉与气海。
但所有人都清楚,这绝非长久之计,八皇子此番本源受损之重,非寻常手段可愈,即便能保住性命,修为也恐将大跌,前路黯淡。
洛川坐在床边的梨木圆凳上,已不知坐了多久。他身上染血的战袍早已换下,着一身素净的月白常服,发髻微松,几缕黑发散落额前。
他就这样静静地看着昏迷不醒的弟弟,眼眸幽深,映着窗棂外透进来的、北境格外清冷明亮的月光,也映着床头跳跃的烛火,却唯独映不出多少鲜活的光彩。
白日里战场的喧嚣、阵破时的震撼、以及之后种种繁杂事务,此刻都仿佛隔了一层厚厚的琉璃,变得模糊而遥远。
耳边只剩下洛海微弱却固执的呼吸声,还有自己血液在体内缓慢流动的钝响。
他伸出手,指尖极轻地触了触洛海露在被子外、冰凉的手背,又像被烫到般迅速收回。那触感,冷得像北渊的玄冰。
“小海……”他开口,声音低哑得几乎不成调,在这寂静的夜里却清晰可闻,“疼不疼?”
自然无人应答。只有烛火又跳动了一下。
洛川缓缓靠向椅背,仰起头,目光越过雕花的窗格,投向那片深邃无垠的夜空。
一轮近乎圆满的明月高悬,清辉如练,泼洒在关城巍峨的轮廓、远处尚未融尽的冰雪、以及更北方那此刻清晰得诡异的、如同大地狰狞伤疤的永寂雾渊轮廓上。
月光很亮,亮得能看清空气中浮动的微尘,亮得能照见人心底最隐蔽的角落。
他就这样望着那轮明月,良久,嘴角忽然勾起一丝极淡、极涩,甚至带着点自嘲的弧度。
“弟弟啊……”他喃喃自语,声音轻得像梦呓,又重得像压在胸口的巨石,“你说……六哥我,这些年,到底在谋划些什么?”
“是学着大哥那样,结党营私,拉拢朝臣,在父皇面前拼命表现,争那储君之位?”
他顿了顿,眼中闪过洛宁那张总是温和含笑、却滴水不漏的脸,“还是像三哥那般,表面光风霁月,暗地里算计深沉,连亲兄弟的性命都能拿来当垫脚石?”
洛辰那日葬雪谷后的平静面容浮现在脑海,让他心底泛起一丝寒意。
“又或是……像老五那样?”提到洛尘,洛川的声音更低了些,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。
那个鲁莽却重情的哥哥,如今已是一杯黄土,成了这皇权棋局里一颗血淋淋的弃子。
“凭着一腔热血,以为兄弟义气能抵得过人心鬼蜮,最后……死得不明不白,成了别人上位的台阶。”
他的目光从明月上收回,重新落回洛海毫无血色的脸上,那自嘲的笑意更深,却透出无尽的疲惫与苍凉。
“至高无上的权利?坐拥江山的滋味?受万民朝拜的荣光?”他轻轻摇头,仿佛在否定一个荒谬的笑话。
“好像……都不是。至少,在今天之前,我以为我是想要的。我以为那是我生为皇子、必须去争、也必须去抢的东西。为此,我揣摩父皇的心思,平衡各方的势力,暗中积蓄力量,甚至……也想过一些不那么光彩的手段。”
他伸手,替洛海掖了掖被角,动作细致温柔。
“我以为我走得稳,看得清。我以为只要够聪明,够谨慎,就能在这漩涡里保全自己,甚至保全你。”
他的手指微微蜷缩,“我带你来北境,是想让你历练,是想让你立下军功,是想让我们兄弟在未来能有更多筹码,更多选择……我以为,我能护得住你。”
声音戛然而止。暖阁内陷入一片死寂,只有洛海微弱的呼吸声,证明时间仍在流逝。
洛川的肩背似乎垮塌了一瞬,那总是挺直的、代表着皇子骄傲与城府的脊梁,此刻显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佝偻。
他再次抬头望月,那清冷的月光仿佛直直照进了他的眼底,照进了他那些精心构筑的谋划、那些隐忍计算的日夜、那些对权力巅峰的模糊向往之上。
然后,他看到了被月光照得透亮的——一片虚空。
“原来……”他闭上眼,深深吸了一口气,那清苦的药香和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,带来一种刺痛般的清醒。
“我所汲汲营营的,不过是一座空中楼阁。我所谨慎防备的,不过是镜花水月。直到今天,直到看着你躺在这里,气息奄奄,命悬一线……直到我自己也差点被那大阵炼化成灰,与这满地的尸骨无异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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