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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灵堂·凝滞的时间】
吕家客厅被改造成了灵堂。
黑白绸幔从天花板垂下,在穿堂风中微微拂动,像无声的哀叹。两张遗像并列供在香案上——左边是吕奕凡穿着警服的证件照,浓眉英挺,眼神锐利如鹰;右边是吕顾凡在养殖场门口的生活照,深蓝色工装敞开,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T恤,笑容憨厚如浙南的泥土。
照片下,两个青瓷骨灰盒安静地立着。上好的龙泉青瓷,釉色温润如春水,却装着人间至寒的灰烬。
吕云凡站在灵堂中央,已经站了三个小时。
他穿着亚麻长款孝服,剪裁完美贴合他挺拔的身躯,却衬得脸色愈发苍白。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连额前那缕总是垂落的发丝都用发胶固定住。双手自然垂在身侧,手指微微弯曲,姿态标准得像礼仪教科书上的范本。
太标准了。标准得可怕。
许婧溪和宋瑾乔跪在蒲团上烧纸钱,火盆里的灰烬升腾旋转,落在她们披麻戴孝的肩头。两个女人已经哭干了眼泪,此刻只是机械地重复着动作——添纸、拨火、看着黄纸在火焰中蜷曲成黑色的蝶。
吕晨曦和吕思云穿着过大的孝服,不知所措地站在母亲身后。七岁的晨曦咬着嘴唇,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;六岁的思云拽着姐姐的衣角,眼睛红肿得像桃子,却不敢哭出声——杨美玲告诉他,男孩子要坚强,要保护妈妈。
杨美玲自己坐在轮椅上,盖着厚厚的毛毯。肺癌晚期的病容让她本就消瘦的脸颊深深凹陷,但那双眼睛依然锐利——此刻,那锐利正一眨不眨地锁在吕云凡背上。
她在看他的肩线。
常人的悲伤会让肩膀垮塌,会微微佝偻,会不自觉地颤抖。但吕云凡的肩线笔直如尺,西装面料平滑得没有一丝褶皱。他的呼吸节奏均匀到可以用秒表测量,胸膛起伏的幅度精确得如同精密仪器。
这不是正常人的哀恸。
这是暴风雨眼中心的绝对静止——越是平静,越是意味着周遭正在积聚毁灭性的能量。
“云凡。”杨美玲轻声开口,声音沙哑如老旧的门轴。
吕云凡缓缓转身。他的动作很慢,每个关节的转动都像经过精密计算,没有一丝多余的颤动。那双黑棕色的眼睛望过来,平静得如同结冰的湖面。
“妈,您该吃药了。”他说,声音温和,甚至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。
太温和了。温和得让杨美玲脊背发凉。
“你过来。”杨美玲说。
吕云凡走过来,蹲下身,视线与她平齐。这个姿势本该显得亲近,但他蹲下的角度、膝盖弯曲的弧度、甚至手扶在轮椅扶手上的位置,都精准得像演练过千百遍。
“看着我。”杨美玲盯着他的眼睛。
吕云凡看着她。瞳孔对焦准确,眼神专注,甚至微微偏头表示倾听——完美的礼仪,完美的控制。
“你在想什么?”杨美玲问。
“在想下午去公墓的路线。”吕云凡回答,语速平稳,“天气预报说两点后有雨,得准备雨具。晨曦和思云穿的孝服太单薄,要加外套。二嫂这两天低血糖,包里要备巧克力。大嫂的降压药还剩三天的量,明天得去县医院开。”
他顿了顿,补充道:“还有,养殖场那边我让副厂长先管着,但智能系统的密码只有大哥知道,下午得联系技术公司重置。奕凡哥的抚恤金申请材料还缺一份单位证明,我已经让阿瑟去对接了。”
事无巨细,条理清晰。
杨美玲的心一点点沉下去。她当过三十年特工,见过太多人在巨大打击下的反应——嚎啕大哭、歇斯底里、麻木呆滞、甚至精神崩溃。但眼前这种……这种冰冷的、绝对的、宛如AI执行任务般的“正常”,是她最害怕的。
这不是接受现实。
这是在用铁一般的意志,将所有的情绪——悲伤、愤怒、痛苦、绝望——全部压缩、封存、冷冻,然后盖上厚厚的冰层。冰层之下是什么?是即将喷发的火山?还是彻底冻结的深渊?
“云凡,”杨美玲伸手,枯瘦的手指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,“难过的话,可以哭。”
吕云凡微微侧脸,让她的手更自然地落下。他的皮肤温热,但那种温热像是从恒温系统里均匀散发出来的,而不是血肉之躯该有的温度。
“妈,我没事。”他甚至浅浅地笑了一下,嘴角上扬的弧度精确到令人心碎,“这个家现在需要我清醒。我不能倒。”
他说的是实话。但杨美玲听出了更深层的意思——不是“我不想倒”,而是“我不能倒”。这是一个指令,一个对自己下的、不容违抗的绝对指令。
轮椅后方,钟馗站在客厅的阴影里,沉默地看着这一幕。
他穿着便装,深灰色的夹克和长裤,刻意收敛了所有特勤人员的气场,但挺直的背脊和锐利的眼神还是出卖了他。他是昨天深夜抵达吕家村的,以“吕奕凡生前同事”的身份前来吊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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