内部的纷扰与压力,像无数条无形的鞭子,日夜抽打着苏秦的神经。他比任何人都清楚,这支看似庞大的联军,骨子里是何等脆弱。各国心怀鬼胎,将领各怀算计,士兵来自四方,言语习俗皆有隔阂,维系这支队伍的,除了对强秦共同的恐惧,便只有他“合纵”之术所描绘的虚幻前景。如今,大军顿足于这天下雄关之下,寸功未立,时日耗废,那点本就脆弱的凝聚力,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。猜忌、怯战、保存实力的私心,如同瘟疫在营中蔓延。
他深知,不能再等下去了。必须进攻,立刻进攻!哪怕明知函谷关是天下一等一的坚城,哪怕无法一举攻克,也必须要打。要用战鼓和冲锋的声音,压下内部日益高涨的消极议论;要用鲜血和牺牲(哪怕是己方的),来证明联军仍在战斗,用以维系那随时可能崩断的士气之弦。否则,军心一旦彻底涣散,这数十万大军顷刻间便会作鸟兽散,甚至可能互相倾轧,后果不堪设想。
在进行了数日仓促而效率低下的准备——调集攻城器械、分配作战序列、反复与各国将领沟通(更多是说服乃至压服)——之后,苏秦终于下达了试探性攻坚的命令。他知道,这第一战,关乎士气,只能进,不能退。
然而,函谷关的险峻,仍远超纸上谈兵时的想象。
关城建在两山夹峙的深邃谷地,最窄处仅容数车并行,仿佛巨神挥斧劈开一道裂隙,又被人工筑城死死扼住咽喉。城墙依山势而建,高耸入云,皆以巨大的青石垒砌,缝隙灌以米浆石灰,坚固无比。墙体雄浑厚重,历经风雨战火,呈现出一种冷硬的青黑色。城墙之外,是宽达数丈、引入附近湍急河水而成的护城河,水光幽深,波流暗涌。关前地势极为促狭,大军空有数量优势,却根本无法展开,只能以梯队形式,如同添油般轮番投入进攻,这无疑极大削弱了攻击的强度。
第一波进攻,苏秦派上了以悍勇着称的赵国步兵。他希望赵军的锐气能打开局面,至少,要打出气势。
清晨,战鼓擂响,声震山谷,惊起群鸟。
在将领的嘶吼声中,数千赵军锐士,身披重甲,顶着厚重的盾牌,结成并不算严密的阵型,冒着关墙上倾泻而下的第一波箭雨,推动着简陋的云梯和粗重的冲车,向着那座仿佛不可逾越的雄关发起了冲锋。脚步声、车轮声、呐喊声、鼓声混杂在一起,形成一股悲壮的洪流。
“立盾!弓弩手,预备——放!”
关墙之上,秦军主将立于大旗之下,面容冷峻如铁,声音平静无波地下达命令。没有激昂的动员,只有冰冷的指令。瞬间,垛口之后,箭矢如同骤然腾起的黑云,又化作密集的飞蝗,带着凄厉刺耳的破空声,泼洒下来。秦弩之强,冠绝天下,弩机张弦之声令人牙酸,射出的弩箭力道惊人,轻易便能穿透赵军手中并不算精良的皮木盾牌!箭簇入肉的闷响、骨骼碎裂的脆响、中箭者的惨嚎,瞬间取代了冲锋的呐喊,成为战场的主旋律。不断有士兵扑倒在地,鲜血迅速染红了关前枯黄的土地。
赵军素以悍勇闻名,虽伤亡惨重,依旧前赴后继。在付出了巨大代价后,数十架云梯终于艰难地搭上了冰冷的城墙。最英勇的赵卒们口衔利刃,一手举盾护住头顶,一手奋力攀爬,如同蚂蚁般附在垂直的墙面上,试图强行登城。
然而,真正的噩梦才刚刚开始。
“金汁!滚木!”
城头上响起短促的号令。下一刻,恶臭扑鼻的、滚烫的金汁(熔化的金属或沸水混合秽物)顺着城墙泼下,被淋中的士兵顿时皮开肉绽,发出非人的惨呼。紧接着,巨大的滚木和礌石被合力推下,带着万钧之势轰然砸落!云梯被拦腰砸断,上面的士兵如同断线的木偶般坠落。试图靠近关门、包裹铁皮的冲车,也被重点照顾,在巨大的撞击力下碎裂解体,下面的推车士兵连同周围的同伴,瞬间被碾为肉泥,惨不忍睹。更有秦军士卒冷静地用长杆推开搭上城垛的云梯,看着连人带梯仰面翻倒,摔成一滩肉泥。
战斗从清晨持续到午后,关墙之下,已然尸积如山,残破的旗帜、散落的兵器、燃烧的云梯残骸混杂其间。鲜血汩汩流淌,汇聚成细小的溪流,甚至渗入护城河中,将靠近岸边的河水染成一片触目惊心的淡红。赵军付出了极其惨重的伤亡,却连城墙的垛口都未能摸到,最英勇的士兵,也仅仅是在城墙上留下几道徒劳的刀痕。
苏秦在中军帅旗下,远远眺望,眉头锁成了一个川字。指尖深深掐入掌心,传来的刺痛感远不及心中的冰冷。他下令鸣金,让伤亡近半的赵军残部撤下,换上以弩箭见长的韩魏军队,试图以密集的箭雨压制城头守军,同时命令部分楚军士卒,背负土囊,冒着箭矢填埋护城河的一段,为后续进攻创造条仵。
韩魏弩兵们呐喊着向前推进,阵型比赵军稍显齐整,弩箭如雨点般向城头倾泻。然而,关墙实在太高,仰射威力大减,而秦军士兵训练有素,充分利用女墙掩护,伤亡甚微。反倒是暴露在开阔地上的韩魏弩兵,在秦军强弩的精准反击下,不断有人中箭倒地。而那些填埋护城河的楚军,更是成了城上秦军弓弩手的活靶子,每一袋土石落下,几乎都伴随着生命的消逝,进展缓慢得令人绝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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