意识的碎片，从无边无际的黑暗与混沌中，如同涓涓细流，缓缓汇聚。没有肉体的束缚，没有时间的刻度，只有一种纯粹的存在感，在一种超越凡俗的维度中逐渐苏醒、凝聚，最终形成一个澄明而超然的观察点。
苏秦——或者说，他此刻残留的那点历经淬炼、褪尽尘埃的真灵——“看”向那曾经承载了他波澜壮阔、大喜大悲一生的“下方”。那并非肉眼所见，而是一种更高层次、穿透表象的感知。他看到了绵延的群山如同大地的褶皱，看到了奔流的大河如同血脉在搏动，看到了城池的兴废如同潮汐般起落，看到了人烟的聚散如同尘埃般飘浮。煌煌历史的浩瀚画卷，连同无数微小的个人悲欢，如同摊开的掌纹般纤毫毕现地在他“眼前”展开，只是此刻，这一切不再带有任何情感的牵绊，唯有静观。
他“听”到了后世那跨越时空、纷纷扰扰、永无休止的评说，声音从不同的时代、不同的立场、不同的心绪中传来，交织成一片喧哗的海洋。
有严谨的史官在竹简或纸帛上，以冷峻的刀笔刻下对他“佩六国相印，使强秦不敢窥函谷关十五年”之功业的客观记载，亦夹杂着对其“权变”、“倾危”（语出《史记》）之术的微词与警惕。
有浪漫的文人在诗赋歌行中，激昂地吟咏他“一怒而诸侯惧，安居而天下熄”的绝世风采与佩印荣耀，也在笔记稗史里，对其为人处世的“刻深”、“少恩”有所批评与感慨。
有市井的说书人在惊堂木的脆响下，唾沫横飞地渲染他合纵抗秦的惊险智勇与传奇经历，也在茶余饭后的闲谈中，对其最终“车裂”的惨烈下场进行着种种合乎市井逻辑的猜测、演绎与道德审判。
有寒窗苦读的贫寒学子，以他“悬梁刺股”的奋发故事自勉，视其为逆袭的楷模；亦有端坐讲堂的道学先生，挥着戒尺，斥其权谋之术为“奇技淫巧”，偏离仁义正道，不足为训。
赞誉与非议，推崇与贬斥，理解与曲解，如同交织的、方向各异的风，从他这已超脱尘世评判体系的灵魂层面拂过，却再也无法激起半分心灵的涟漪，留不下任何痕迹。一切声音，无论褒贬，都显得同样遥远而轻微。
功？过？
当年殚精竭虑，穿梭列国，缔结合纵，意图锁死强秦，这究竟是延缓了天下一统的进程，还是为六国争取了喘息之机？于六国遗民、旧贵族或许是功，于那些饱受数百年战乱之苦、渴望和平统一的天下苍生，或许又是过？
晚年潜心思索，着写那部融合百家、暗藏机锋的《新策》，为后世留存文明火种与另一种可能，这究竟是功在千秋的文化传承，还是对当权者思想一统构成的潜在挑战与“过”？
甚至那些似真似幻、有意无意间引导流传的“赤帝子”等谶纬之言，对时局产生的微妙影响，间接关联了日后王朝的更迭，这于最终建立的汉家天下或许是“功”，于那些倒在楚汉相争血火之中的无数生灵，又该算作何等罪“过”？
这些在世人眼中至关重要、足以引经据典争论千载的问题，这些曾让他生前死后或欣慰或困扰的评价，此刻在他这已升华的灵识看来，却如同海滩上孩童们认真堆砌的沙堡，无论当时多么精美坚固，下一波历史的潮水涌来，便痕迹皆无，复归平寂。他所做的一切，无论是伟大的谋划还是微小的选择，都不过是顺应了彼时彼刻具体情境下的心念、认知与局限，尽了那个名为“苏秦”的生命体在当时所能尽的最大努力、智慧与挣扎而已。至于最终的结果、长远的影响，早已交给了那宏大而无可抗拒的天下“大势”与无常莫测的命运之轮去雕刻，非他一人之智、一人之力所能完全掌控或负责。
他不再执着于自己是否被后世理解，是否得到公正的历史定位。青史留名，万世景仰如何？谤满天下，众口铄金又如何？都不过是后来者基于他们自身所处的时代背景、利益立场、知识结构乃至个人好恶所做的解读与建构，如同一件件不断被重新裁剪的外衣，与他这早已脱下一切尘世羁绊、回归本真状态的灵魂，又有何实质性的干系？
一种前所未有的、无边无际的逍遥之感，缓缓充盈着他这纯粹的意识。那是一种彻底摆脱了所有社会身份（说客、丞相、谋士、罪人）、所有伦理责任（忠君、爱民、守信、复仇）、所有炽热情感（爱、恨、荣、辱）、所有是非功过二元评判之后，所抵达的大自在，大解脱，大宁静。
他仿佛彻底化作了一缕无质无形、无牵无挂的清风，或是一束澄澈通透的天光，无忧无虑，无目的却又无处不在地徜徉于这亘古的天地之间，以一种恒常的慈悲与绝对的冷静，俯瞰着那下方人世间依旧在“功过”、“得失”、“兴衰”、“聚散”的古老剧本中，上演着一幕幕相似而又不同的悲喜剧，循环往复，无有穷期。他看到新的王朝在废墟上建立，焕发活力，又逐渐走向僵化腐朽，终至崩塌；看到英雄豪杰应时崛起，光芒万丈，又难免步入迟暮或遭遇颠覆，黯然落幕；看到文明在战火与动荡中受损、断裂，又在坚韧的生命力与智慧中于废墟上挣扎着重生、融合、演进……
这一切，依然与他有着一丝微妙的关联，因为他曾那样真实地爱过、恨过、奋斗过、痛苦过，他的痕迹已融入那片土地的血脉与记忆；但这一切，也已然与他真正无关，因为他已超越了那无休无止的得失循环与意义拷问，跃出了那不断旋转的因果之轮。
功过任评说，苏秦自逍遥。他的真灵，最后带着一抹洞悉万物本质、悲悯众生皆苦却又超然物外的淡然微笑，彻底消融、汇入了那无始无终、无善无恶、无形无相、生生不息、周行不殆的宇宙大道之中，与之同体同波，获得了真正的、永恒的安宁与绝对的自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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