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宁凝丝毫不觉得清苦，每天都来这里，在洒扫房间之后，坐在他的书桌前，静静地看医书。
他可以想象出，她一边看书一边打瞌睡的呆萌样子，也能想象出她思念他时的黯然表情。
百里云卿越想，心里就越痛越恐慌。
昔日的李夫子，亲手端来汤药，交给靖王。
“李御典，你说实话吧。”百里云卿将药汁小心地喂进宁凝的嘴里，“本王以为，经过你这些年的调理，王妃的身子已经大好了。”
李御典连忙跪下，“是王妃不让下官说出实情！”
“王妃的渴睡症，实属罕见！表象是渴睡，实则是身体元气一直在莫名的过度虚耗中。下官尽力帮王妃固本培元，可是效果甚微，只能帮她调节到平日里，精神比以前好，但始终无法治本。”
百里云卿喂药的手，止不住地颤抖，小东西竟然一直瞒着他！
“本来王妃的身子，在及笄那年，稳固了不少。结果赶上王爷领兵出征的大事儿，宫内又风起云涌……王妃处处操心忧虑，身体每况愈下。
尤其是军粮的筹集和转运，几乎是令她殚精竭虑。
为了度过难关，王妃自己也懂医术，就开了釜底抽薪的方子，透支自己的元气，好打起精神应付一切。”
李御典又何尝不曾阻止过她，可是王妃是那样坚决。
“那现在呢？”百里云卿手里的瓷碗，被他捏碎，鲜血一滴滴地流下，却浑然不觉。
“现在……下官用王爷从北疆搜集来的千年雪参，为王妃续着命脉，其他的，只能看造化。”李御典痛心，“王爷请爱惜身体！”
“什么叫元气过度虚耗？”百里云卿开始绝望，那种即将失去一切的恐惧，几乎要将他淹没。
他能挽救天下苍生免受战乱祸害，却无法救她！
“去领死罪！”那双清黑的眸子，早就缠满血丝，现在还平添了戾气。
“是。”李御典低声谢恩。
没有了她，这天下的一切都不再有意义。
百里云卿的袖子，突然被轻轻的拉了拉，“莫责怪……夫子，云卿……”
李御典眼前一亮，王妃醒了！
百里云卿先是呆了一呆，然后如梦初醒，看着她掀起的长睫，“宁儿，你醒了？”
宁凝努力地露出一个微笑安抚他，“再不醒，英明的靖王就要杀人了！”
她那虚弱的笑容，就像破开百里云卿心头寒冰的阳光，温暖纯净，带来大地回春。
“宁儿，宁儿，再也不要这样了……”百里云卿憔悴的面容上，猝然流下两行热泪。
一生不曾流泪的战神，竟然哭得像个孩子。
他拉起宁凝的小手，放在自己的心口，“你不在，这里……疼得我都不敢呼吸……”
然后，百里云卿从怀里摸出一支翡翠发簪，放在宁凝掌心。
那是一支简洁大气的蝴蝶发簪，线条苍劲有力，蝴蝶栩栩如生，雕工却很一般。
“云卿，是你亲手雕的吗？”发簪上，还留有百里云卿的体温。
“嗯。”百里云卿点点头，“总是想不出该送你什么样礼物……现在有点气自己，为什么雕蝴蝶呢？”
万一你像蝴蝶般容易消逝，叫我如何度此残生？
“可是我喜欢呀，我就是你心头的那只小蝴蝶，永远也不会消失。”宁凝也噙着泪，“帮我戴上。”
温润的发簪，插入流云一般的发髻，美得炫目。
从那一点翠绿开始，生活里的五颜六色又渐渐回到百里云卿的世界里。
他又可以闻到窗外的花香，听见风过竹林满山流翠的声音。
搂住宁凝，嗅着她的发香，百里云卿发誓，“宁儿我发誓，从此后，你我之间，没有生离，只有死别。可好？”
“好。”
失而复得的百里云卿，在今后的二十三年里，再也没有让宁凝离开过他身边。
她为他生孩子，他全程陪着，握着她汗湿的小手，不管任何人的阻止。
她想去天涯海角，他都笑着相陪，带着他们的一儿一女，就算当个车夫也好。
哪怕是出征，他都将她带在身边，用尽心力照顾她，为了她不顾一切。
可是，他们最喜欢停留的地方，还是景阳宫里鱼池边。
天气晴好，他们便携手徜徉在那条白玉小径上，聊着彼此喜欢的事物。
常常走着走着，宁凝就被百里云卿背上肩头，一如儿时。
天气微雨，他们就在鱼池前的凉亭里，一琴双盏，品茗抚琴，偶尔洒下鱼食，引得一池鱼儿跃起水花……
等到宁凝即将离去的日子，百里云卿也早已做好准备。
他们的孩子，男孩清隽挺拔，女孩秀美娇憨，一左一右守在娘亲的身边。
他们从没见过，比自己父母更恩爱的神仙眷侣。
宁凝带着满足的笑颜，倚在百里云卿的怀里，“云卿，我们早就说好的，不许难过。这一天，早晚要来，可是我们足够珍惜对方，享受了最美的情路，我无憾矣。”
抚上百里云卿的俊颜，他隽挺如初见，宁凝继续说，“亦希望你能信守承诺，伴着孩子们一起，继续笑对花开花落，一如有我相伴。你切莫着急，远方也许不一定有我，但是我永远都不会从你的生命里离开。”
她按住百里云卿的心口，“我就在这里，与你的爱同在。你在我便在。”
微风吹过，百里云卿清凌凌的眼神里，纵有万般不舍，依然是不敢在她面前露出悲伤。
他颔首，她渐渐阖上双目，再无遗憾。
百里云卿那双像是被温泉浸润了千年的眸子，随着她阖上的双眼，渐渐消失了光华，一点点黯淡下来，直到古井无波，再也没有半点神采。
从此便再没了那个风华无双的靖王，只多了书院里的一位白发夫子。
他每天都会默默走过那条白玉小径，细细回忆他的小东西曾经说过的每一句话，做过的每一个小举动。
然后再在书院里，寻找她曾经的每一个瞬间。
看见孩子们瞌睡，他从来不责罚，只是会淡淡的勾唇，转首望向窗外的春日蝴蝶。
三年后，景阳宫里两位小主子，靖王世子和郡主皆觅得好姻缘，于八月里先后完婚，王爷露出罕见笑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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